第197章 确认出口在河谷,但可能塌方(第493天)
一月二十一日,黑岩监狱的午后,天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没有雪,但比下雪更冷。那种干冷从地面往上渗,透过鞋底、透过裤管、透过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放风场上的积雪被踩成了冰,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稍不小心就会滑倒。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
苏凌云站在图书室窗前,看着那棵树。
她在等。
三点整,放风时间刚开始,人会最多。混在人群里进图书室,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何秀莲第一个到。她没走正门,从后门绕进来的——图书室后门连着杂物间,杂物间的窗户正对着洗衣房后面那条巷子。她进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冷气,脸颊冻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她用手语比划:“小火在后面,马上到。”
苏凌云点头。
第二个进来的是林小火。她从垃圾站直接过来,身上的气味比平时更重——今天处理了一批腐烂的厨余。但她不在乎,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搓手。
第三个是肌肉玲。她进来时没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靠墙站好,双臂抱胸,眼睛扫视了一圈房间——这是她的习惯,先确认环境安全。
最后一个是沈冰。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几分钟,进来时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抱着一叠纸,是用旧作业本钉成的,边缘参差不齐。
“白晓呢?”林小火问。
“在医务室。”何秀莲用手语回答,“林白那边需要人帮忙整理药品。她的那部分信息,林白已经转给我了。”
苏凌云点头。
六个人,少了最小的那个,但该在的都在。
沈冰把那叠纸摊在桌上。
最上面一张,是她昨晚画的地形草图——用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歪,但关键信息都标得清清楚楚:监狱围墙,锅炉房,废弃区,北坡,河谷,崖壁,和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点。
东风井。
“韩磊给的那个坐标,我换算过了。”沈冰指着那个红圈,“东风井在这里。北坡,河谷崖壁上,离地大约十米高。”
林小火凑过来看:“十米……三层楼那么高?”
“差不多。”沈冰说,“但那是井口的位置。我们下去之后,井筒是垂直的,要爬梯子。梯子还在不在,锈没锈断,得下去才知道。”
她从那叠纸里抽出另一张。
那是一张复印件的复印件——从韩磊寄来的资料里翻拍的,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关键线条还能辨认。
“这是1958年的矿道剖面图。东风井是当时三号通风井,深度标注是一百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林小火倒吸一口气,“那得走多久?”
“垂直一百五十米,如果梯子还在,爬下去至少要二十分钟。上来更慢,半小时打底。”
肌肉玲皱眉:“那加上找图纸的时间,一个小时都不够。”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张模糊的剖面图,看着那条垂直的线,和旁边标注的数字。
一百五十米。
地下。
黑暗。
她想起水牢里那三天的感觉。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更深的、更冷的、更沉的。
但那是唯一的路。
她抬起头,看向何秀莲。
“秀莲,你之前说的那个老狱警,还记得多少?”
何秀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用废纸订的,封面用布条缝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她翻开,找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
林小火凑过去看,然后翻译:
“洗衣房以前有个老狱警,姓周,去年退休了。他闲聊时说过,年轻时去过北河谷。说那边崖壁上有很多黑窟窿,夏天凉快,他和小年轻去钻过。”
她顿了顿,继续翻译:
“他说那些窟窿是以前开矿留下的,有些很深,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后来监狱划了禁入区,就不让靠近了。说是怕塌方,那些洞几十年没人管,石头都松了。”
沈冰点头:“这就对上了。页岩和砂岩互层,遇水容易软化。五十多年没人维护,塌方概率确实很高。”
她从资料里抽出一张自己画的剖面图。
“这是东风井所在位置的岩层剖面。上面是页岩,下面是砂岩。页岩遇水会膨胀、软化,砂岩相对稳定但容易风化。五十多年下来,井筒本身可能已经部分塌陷。”
她的手指移到井筒中段。
“最危险的是这里。当年开矿时用的支护,应该是木头的。五十多年,木头早就烂了。一旦松动,上面几十米的岩层随时可能塌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火声音发紧:“那……那条路还能走吗?”
沈冰没有直接回答。她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张剖面图,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塌方不是整个井筒一起塌,而是局部坍塌。如果运气好,可能大部分地方还是通的。但……”她顿了顿,“我们不能赌运气。”
肌肉玲开口了,声音低沉:
“那还有别的路吗?”
沈冰又抽出两张纸。
“锅炉房烟道,和白晓说的排水管。”
她指着第一张。
“烟道是从锅炉房往上走的,出口在房顶。白晓测过了,电磁信号正常,没有屏蔽。但烟道太窄,直径只有六十厘米,只能爬。而且有九十度弯,大个子过不去。”
林小火问:“多宽算大个子?”
沈冰看了她一眼:“你过不去。肌肉玲肯定过不去。我和秀莲勉强可以。苏凌云和白晓没问题。”
林小火的脸垮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沈冰指着第二张。
“排水管更小,只有四十厘米直径。只有白晓那种体型能过。而且排水管末端是化粪池,要爬二十米长的粪水……”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四条路。
东风井,全程地下,最隐蔽,但可能塌方。
锅炉房烟道,半地下半地上,有体型限制。
排水管,太小太脏,只能一个人过。
还有一条,礼拜堂地下矿道,她们之前探查过,但出口在监狱围墙内——出了矿道还得翻墙,风险最大。
苏凌云看着那四张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玲姐,你怎么看?”
肌肉玲想了想,开口了:
“如果是我选,我选东风井。”
她指着地形草图上的河谷。
“你看,河谷在监狱外面。如果从东风井出去,直接就到野外了,不用翻墙,不用躲巡逻。一步到位。”
她顿了顿。
“塌方这种事,看命。但翻墙被抓,是一定死。”
沈冰点头:“玲姐说得对。而且如果塌方真的严重到走不通,我们还可以退回来,用备选方案。”
林小火问:“那备选方案是什么?”
“锅炉房烟道。”苏凌云替沈冰回答,“和排水管。”
她看着林小火和肌肉玲。
“小火,你和玲姐负责摸清这两条路的情况。烟道的具体走向,有没有障碍,有没有监控。排水管从哪里进,从哪里出,能不能容纳人通过。”
林小火点头。
肌肉玲点头。
苏凌云又看向沈冰。
“沈姐,你继续研究东风井的地质资料。如果能找到当年矿道的设计图,也许能判断哪些地方容易塌,哪些地方相对安全。”
沈冰点头。
最后,苏凌云看向何秀莲。
“秀莲,你那边的信息最重要。我们需要知道,东风井那个‘危房’,什么时候看守最松。”
何秀莲翻开那个小本子,又找到另一页。
“东风井禁入区,铁丝网围栏,每周一、三、五下午,看守的狱警会溜岗半小时。时间是两点半到三点。老葛说的。”
苏凌云的眼睛眯起来。
两点半到三点。
半小时。
“确定吗?”
何秀莲点头,用手语补充:“老葛说,这个习惯至少三年了。那个狱警姓孙,抽烟,瘾大。禁入区那边没人管,他就每天溜去锅炉房后面抽两根。”
肌肉玲问:“锅炉房后面?那不是老葛的地盘?”
何秀莲点头:“老葛亲眼见过好几次。他说孙狱警每次都躲在煤堆后面,抽完两根就回去。雷打不动。”
苏凌云低头看着那张地形草图,看着那个红圈,看着何秀莲本子上那行字。
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半到三点。
今天是周二。
明天下午,就是第一个机会。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明天下午,我去。”
林小火第一个反对:“你身体还没恢复!”
苏凌云摇头。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没说谎。从水牢出来已经十几天,烧退了,伤口结痂了,走路虽然还有点软,但已经不需要扶墙。林白每天给她打营养针,还偷偷多给了几片消炎药。
但更重要的是——
“图纸是我的。”她说,“我必须亲手拿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李牧的笔记本是她找到的。父亲留下的微缩胶片是她的。那份藏在东风井的图纸,是所有这些线索的终点。她必须亲自去。
肌肉玲皱眉:“一个人去太危险。我跟你一起。”
苏凌云想了想,点头。
“玲姐跟我。其他人在外围接应。如果出事,不要管我们,保护好自己。”
她看着何秀莲。
“秀莲,你负责望风。在锅炉房后面那个死角,盯着孙狱警。如果他提前回来,或者有异常,给信号。”
何秀莲点头。
苏凌云看向沈冰。
“沈姐,你在图书室。如果听到动静,想办法拖住可能过来的人。找本书,装作在认真读,或者找韩老师聊天,什么都行。”
沈冰点头。
最后,苏凌云看向林小火。
“小火,你留在监区。如果我们半小时后没回来,你正常活动,不要露出破绽。去洗衣房,找点活干,和平时一样。”
林小火咬着嘴唇。
她显然不甘心只做这个,但她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垃圾站那边脱不开身,她不能随便旷工。而且……
“如果你们真的出事,我得在外面。”她说,声音有些发闷,“万一需要人顶缸,我去。”
苏凌云看着她。
这个二十岁的女孩,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深深的沟壑。她没什么文化,不会分析图纸,不会收集情报,不会做技术活。但她有一腔热血,和随时准备拼命的勇气。
“不会到那一步。”苏凌云说。
她伸出手。
何秀莲把手放上去。
林小火。
肌肉玲。
沈冰。
五只手,叠在一起。第六个位置空着——白晓不在,但她们都知道她在。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明天下午。”苏凌云说,“两点半。”
“如果顺利,我们就能拿到那份等了五十多年的图纸。”
“如果不顺利……”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不顺利,可能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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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苏凌云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天已经快黑了。放风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缓缓移动。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向监区的方向。
何秀莲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苏凌云开口了。
“秀莲,你说,李牧藏那份图纸的时候,想过会有人来找吗?”
何秀莲想了想,说道。
“也许想过。也许没想。但不管想没想,他藏了。”
苏凌云点头。
“是啊。他藏了。五十多年。”
她转过身,看着何秀莲。
“明天,我们去替他取出来。”
何秀莲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希望——希望是柔软的。这东西很硬。
不是恐惧——恐惧是热的。这东西很冷。
不是愤怒——愤怒是向外冲的。这东西向内收着。
是承诺。
比任何誓言都重的承诺。
何秀莲点头。
没有说话。
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语言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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