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见证(第597天)
五月三日,凌晨两点。
黑岩监狱沉没在一天中最深的黑暗里。
苏凌云一动不动。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凝固,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皮肉之下,那些被电击过的神经还在抽搐,每隔几秒就跳一下,像心脏的余音。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醒着。
脑子里一片混沌。
突然,门被推开。
手电筒的光刺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0749,出来。”
两个女狱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束带。
苏凌云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被带出B-07,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
地下一层最深处,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铁门。
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生锈的拉环。
女狱警推开那扇门,把她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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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灯已经亮了。
不是强光灯,是普通的日光灯,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房间比B-07大得多,大约二十平米。四面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根裸露的管道从天花板穿过。
房间中央,放着五把椅子。
五把铁椅,一字排开。
椅子上坐着四个人。
何秀莲。
林小火。
白晓。
沈冰。
每一个人都被皮带固定在椅子上。何秀莲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眯成一条缝。林小火歪着头,嘴角有干掉的血迹。白晓脸色惨白,眼睛半睁半闭。沈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凌云的心猛地抽紧了。
她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但那个瞬间,苏凌云什么都懂了。
这是要让她们看着彼此受刑。
让她们亲眼看着同伴被折磨,却无能为力。
这是比电刑更残酷的刑罚。
一个男人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六十岁上下,两侧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警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监狱长。
阎世雄。
他走到苏凌云面前,停下。
“苏凌云,0749。”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认识我吗?”
苏凌云没有说话。
阎世雄点了点头。
“认识就好。省得我自我介绍。”
他向那两个女狱警挥了挥手。
她们把苏凌云按在第五把椅子上,用皮带固定住她的手腕和脚腕。
五把椅子,五个人。
一字排开。
阎世雄走到她们面前,慢慢踱步。
“我知道你们很有骨气。”他说,声音很平静,“昨天一天,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停下来,看着苏凌云。
“所以我换了个方法。”
他指了指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这个房间,有摄像头。外面有人看着。但外面的人,不会看到完整的画面——他们只会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
他又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管道。
“那些管道,通蒸汽。冬天的时候,可以让这间屋子变成桑拿房。夏天的时候,可以让它变成冰窖。”
他笑了笑。
“但我今天不用那些。”
他走到沈冰面前,弯下腰,看着她。
“沈冰,你以前是狱政局的。你知道我们有多少种办法让人开口。”
沈冰没有说话。
阎世雄直起身,走到何秀莲面前。
“哑巴。最难审的那种。不说话,不叫,不喊。打也没用。”
他又走到林小火面前。
“纵火犯。脾气暴。昨天打断两根肋骨,愣是一声没吭。”
他走到白晓面前。
“小姑娘。十九岁。昨天吓晕了。今天醒了吗?”
白晓闭着眼睛,没有理他。
最后,他走到苏凌云面前。
“你是头。你最硬。电了二十几次,一个字没吐。”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苏凌云,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苏凌云没有说话。
阎世雄自己回答了。
“不是你的骨头。是你能让这四个人,跟着你一起硬。”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五个人。
“今天,我不问你们问题。”
他顿了顿。
“今天,你们就坐在这里。看着彼此。”
他向门口点了点头。
门开了。
两个男狱警走进来。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警棍,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捆电线。
阎世雄指着苏凌云。
“从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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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受刑的是苏凌云。
两个男狱警走到她面前,把电线夹在她手腕上。电线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型变压器——就放在她脚边。
苏凌云闭上眼睛。
她不敢看其他四个人。
电流来了。
不是昨天那种持续的电击,是一下一下的。短促,剧烈,每一下都像一把刀插进骨头里。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弹跳,皮带勒进肉里。但她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听见旁边有声音。
不是电流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白晓在哭。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泣声。
“凌云姐……凌云姐……”
苏凌云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白晓。
白晓的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想捂住耳朵,但手被皮带固定着,动不了。
她只能听着。
听着电流的声音,听着苏凌云身体撞击椅子的声音,听着那些被压抑的闷哼。
苏凌云想喊:别看。
但电流又来了。
第四下。
第五下。
第六下——
“够了。”阎世雄的声音。
电流停了。
苏凌云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和眼泪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阎世雄。
阎世雄也在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他问。
苏凌云没有说话。
阎世雄点了点头。
“换一个。”
他向那两个男狱警挥了挥手。
他们走向林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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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火被解开皮带,按在地上。
她昨天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但她咬着牙,没有挣扎。
电线夹在她手腕上。
电流来了。
一下。
她整个人弹起来,撞在地上。
两下。
她咬着嘴唇,咬出血来。
三下。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苏凌云闭上眼睛。
她不敢看。
但她听见了。
听见林小火的身体撞在地上的声音,听见那些被压抑的呻吟,听见白晓的哭声越来越大。
她睁开眼睛。
林小火趴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她的身体在抽搐,但她在试图爬起来。
她想撑起来。
她想证明自己还能撑。
阎世雄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叫林小火?”他问。
林小火没有回答。
阎世雄点了点头。
“继续。”
电流又来了。
这一次,林小火没有再发出声音。
她只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小火……小火!”
没有人回答。
阎世雄站起来,看了看那两个男狱警。
“检查一下。”
一个男狱警蹲下去,摸了摸林小火的脖子。
“还有心跳。晕过去了。”
阎世雄点了点头。
“弄醒她。”
一桶冷水泼在林小火脸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阎世雄看着她。
“醒了?继续。”
电流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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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何秀莲。
她被从椅子上解下来,按在地上。
苏凌云看见何秀莲的脸。
那张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血糊了满脸。
但她看着苏凌云。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安慰。
她在安慰苏凌云。
苏凌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她想喊:秀莲,别怕。
但她喊不出来。
电流来了。
何秀莲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电流一下一下地穿过她的身体,她的肌肉在抽搐,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哑巴连被电击都是沉默的。
白晓的哭声越来越大。
沈冰终于抬起头,看着何秀莲。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苏凌云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沈冰也在撑。
所有人都撑不住了。
但还在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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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是沈冰。
她被从椅子上解下来,按在地上。
沈冰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阎世雄,说了一句话:
“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阎世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有意义?当然有意义。让你们看着彼此受刑,比什么都有效。”
他向那两个男狱警点了点头。
电流来了。
沈冰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眼镜掉在地上,被一脚踩碎。
但她没有叫。
只是咬着牙,闭上眼睛。
白晓终于崩溃了。
“别……别弄了!”她哭喊着,“你们想听什么?我说!我说!”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紧。
“白晓!别说!”
白晓看着她,满脸是泪。
“凌云姐……我受不了……我受不了看你们这样……”
阎世雄走到白晓面前,蹲下。
“小丫头,你想说什么?”
白晓张了张嘴。
苏凌云在椅子上拼命挣扎。
“白晓!别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不要中计!不要屈打成招!”
白晓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痛苦,还有——愧疚。
她低下头。
“我……”
阎世雄等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白晓抬起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阎世雄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行。”
他向那两个男狱警挥了挥手。
“继续。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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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还是苏凌云。
她被按在地上,电线夹在手腕上。
阎世雄蹲在她面前。
“苏凌云,你看见了吗?她们在为你受苦。”
苏凌云没有说话。
“那个哑巴,脸肿成那样,还要被电。那个纵火犯,断了肋骨,还要被电。那个小姑娘,吓得直哭,还要被电。”
他顿了顿。
“你就这么狠心?”
苏凌云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你错了。”她说。
阎世雄愣了一下。
“我没错。我们只是想有尊严的活着。你的暴虐,你无端折磨犯人,不会有好结果的。”
阎世雄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活着?你以为你们还能活?”
他向那两个男狱警点了点头。
电流来了。
苏凌云闭上眼睛。
她听见白晓的哭声,听见何秀莲沉默的喘息,听见林小火压抑的呻吟,听见沈冰咬着牙的闷哼。
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但必须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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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苏凌云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电流停了。
阎世雄站在她们面前,看着五个人。
五个人都躺在地上,或趴着,或蜷着,或仰着。没有一个人能动。
他蹲下来,看着苏凌云。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继续。”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个小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白晓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阎世雄笑了笑。
“白晓是吧?十九岁。有前途。”
他推开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五个人。
灯光惨白。
苏凌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听见白晓的哭声,很轻,像小动物的呜咽。
她听见何秀莲的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
她听见林小火偶尔的呻吟,每一声都像刀子。
她听见沈冰在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想爬起来,去看她们。
但动不了。
她只能趴着,听那些声音。
窗外的天亮了吗?
不知道。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倒。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爬。
爬到白晓身边。
白晓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还在抖。
苏凌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白晓抬起头,看着她。
满脸的泪,红肿的眼睛,惨白的脸。
“凌云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差点……差点就……”
苏凌云摇头。
“没事。”
白晓又哭了。
苏凌云继续往前爬。
爬到何秀莲身边。
何秀莲的眼睛眯着,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但她的手动了动,握住了苏凌云的手。
很凉,但很用力。
苏凌云握紧那只手。
爬过何秀莲,是林小火。
林小火趴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苏凌云碰了碰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火……小火!”
林小火动了一下。
苏凌云的心又落回去。
最后是沈冰。
沈冰仰躺在地上,眼镜没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苏凌云爬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沈冰的手在发抖。
“凌云……”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还能活着吗?”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能。”
沈冰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五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偶尔的呻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
可能是天亮前的鸟叫。
可能是巡逻的脚步声。
可能是探照灯转动时的机械摩擦。
她们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天还没亮。
离明天,还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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