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老雷被无牌车撞击,重伤昏迷
市第一人民医院ICU外的走廊,李薇薇握着陈景浩的手,眼泪已经流干了。
凌晨的转院途中出了事——救护车在江滨路被一辆无牌越野车追尾,整辆车侧翻在路边,陈景浩躺在担架上,颅脑损伤加重,肋骨骨折再次错位,陷入深度昏迷。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醒来的几率不到三成,剩下七成是植物人或者死在ICU里。李薇薇听完这句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泪痕,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排椅上坐下,把脸埋进双手里,没有出声。
她想起他昏迷前最后对她说的话。那时候他刚从第一次手术后醒来,嗓子还是哑的,呼吸机面罩罩着半张脸,声音从面罩边缘漏出来,断断续续的:“薇薇,如果我死了,把保险箱里的东西交给苏凌云。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加我爸忌日。”她当时追问他保险箱里是什么,他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用手指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个圆圈——那是他每次需要她信他的时候会做的一个小动作,结婚以来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信了。这是最后一次。
走廊传来脚步声。李薇薇抬起头,看见父亲李国华带着两个陌生人走来。那两人穿着便装,但气质冷硬,眼神锐利,走路时腰背挺直,是那种在体制内待了很多年、不需要制服也能让人一眼认出身份的人。李国华面色疲惫,眼袋比上周又深了一层,他停在女儿面前,低声说:“薇薇,这两位是省纪委的同志,想了解一下景浩的情况。”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那两个便衣,而是看着女儿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她从小就知道的意思——配合,不要多问。
李薇薇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纪委两人出示证件,态度温和但专业,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刻意安慰。他们问了她几个问题:陈景浩的病情、昨晚转院的具体路线、救护车司机有没有提过什么异常、以及陈景浩近期是否留下什么话或物品。李薇薇犹豫了一下,说了保险箱的事。“但他没说完密码,只说了我生日倒过来,加他爸忌日。可他爸忌日,我不确定是哪天。”纪委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另一个说:“陈建国先生的忌日是三月十七号,我们有档案记录。我们可以帮你打开保险箱,里面的物品可能对案件至关重要。”李薇薇看向父亲,李国华点头,说配合吧,这是唯一能救景浩也救我们全家的机会。
一行人来到陈景浩的公司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在景浩矿业总部的十二层,门牌1201,苏凌云曾经作为清洁工进来过,在龟背竹里埋过窃听器。现在门锁换了新的电子密码锁,陈景浩昏迷之后没人进过这间办公室,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出事前用的那瓶檀木香薰的味道。书架背后有个隐蔽的暗格,推开书架,墙面上嵌着一个半人高的灰色保险箱,密码锁是电子数字键盘。李薇薇蹲下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把她生日倒过来——5130——和陈建国忌日——0317——连在一起,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5,1,3,0,0,3,1,7。咔哒,锁开了。
保险箱里没有现金,没有金条,没有房产证。只有几个牛皮纸文件袋,叠得整整齐齐,每个袋子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第一个文件袋,打开,是一份完整的黑岩矿地质数据报告原件,封面右下角有陈建民的亲笔签名和红色印章。苏凌云曾在王素娟日记里见过这份报告的复印件,现在原件就在这里——陈建民用了几十年握地质锤的手,在报告结论页写下“该矿区伴生稀有元素,建议进一步鉴定”之后,被康伟国用同一支笔划掉了结论,改写成了“无开采价值”。两份笔迹同页并存,划掉他结论的那个人大概没想到,这份原稿有一天会被装在一个保险箱里等法院来调取。
第二个文件袋,是“老板”通过海外公司向康伟国、吴国栋等人转账的记录。打印纸的边角已经发黄,每一笔转账的日期、金额、收款账户、中间经手的离岸壳公司名称全部列在表格里,和她从周启明账本里拍下来的银行流水完全能对上,但这份更全——时间跨度十年,最早的一笔转账日期是陈建民坠入矿坑之前三个月,最后一笔是吴国栋被带走之前一周。
第三个文件袋里是一枚小巧的U盘,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白色标签,上面手写着几个字:“对话备份·康·吴·阎”。把U盘插进笔记本,里面是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按日期编号。点开第一个,康伟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对面是一个更苍老、更低沉的男声——“老板”。“矿权审批我已经让小李加快流程了,勘探权的公示周期压到最短。建国的事你别再想了,他儿子现在跟我们站一边。”然后是吴国栋的声音,他正对着电话发火——“周启明指甲里的样本,你让鉴定中心的人直接报‘污染报废’,别留尾巴。”阎世雄的声音更冷,背景里隐隐有井下爆破的闷响——“东区今天腾空了,加固工程队的设备已经运进仓库。矿道掘进速度比预期快,年底能到富矿层。”这些录音质量很高,不是窃听器录的那种闷闷的、隔着门板的声音,而是清晰的、像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录的——陈景浩长期秘密录制这些对话,把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当成保命的筹码存进了这枚U盘里。他大概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处理掉,也知道这些筹码在被用上之前绝对不能见光。
最后一个文件袋里是一封信,陈景浩的亲笔。笔迹和他写给苏凌云的绝情信一模一样,但这一封的语气不是法庭上那个冷静的伪君子,也不是ICU里那个哭着说身上全是血的崩溃男人。这封信写得很慢,墨迹在某些字上停顿过重,留下几个细小的晕开墨点——他在写的时候停了很久,可能是在想措辞,可能是在想自己这辈子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不测,请将这些交给法律。我罪孽深重,愿以此赎罪。陈景浩绝笔。”
李薇薇看完这封信,瘫坐在办公椅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颤抖。她哭了很久,久到那两个纪委的人把文件袋全部整理好、装进证据箱,她才抬起头,眼圈通红但没有再哭出声来。她终于知道自己的丈夫到底卷入了多深的黑暗。
同一时间,医院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老雷被推进去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伤势极重:颅内出血、肋骨骨折刺破肺叶、脾脏破裂、失血性休克。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每一次都是赵书记亲自签的字。赵书记站在手术室门口,对身边的秘书说:“不惜一切代价,救活雷志刚同志。他是英雄。”手术持续了整夜,清晨时分老雷被推出手术室,暂时保住性命,但未脱离危险,转入重症监护室,靠呼吸机维持。专案组派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ICU门口。
晚上九点五十,苏凌云抵达江边废旧船厂。这里废弃了不知多少年,锈蚀的船体像巨兽骨架耸立在黑暗中,江涛拍打着码头残存的几根木桩,风声从破损的船坞顶棚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三号码头只剩几块朽烂的木板,踩上去吱嘎作响。她打开手电,把亮度调到最低,蹲在码头边缘往下看。水面下隐约有个防水袋,被绳子绑在木桩之间,随着江水的涌动轻轻晃着,袋口扎得很紧,没有被水浸透。她站起来,把外套脱掉,正准备下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凌云迅速关掉手电,闪进一艘废弃驳船的阴影里。
两个男人从船厂入口的铁丝网豁口走进来,步子很快,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码头上交叉晃动。其中一个是平头,上次在图书馆门口见过的那个;另一个更年轻,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着一块硬邦邦的轮廓——不是刀,是枪。平头男人走到码头边缘,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水底那个防水袋,站起来说:“林深说东西就在这里。他说亲眼看见文件袋掉下来,被水流冲到这儿,他趁夜潜水绑住了。等苏凌云来取,我们就抢。”另一个男人把烟头扔进水里,嘶的一声,火星灭了。“老大说了,人也要处理掉。做得像失足落水。”平头男人笑了一下,说这地方淹死个人,天亮之前没人会发现。
苏凌云心里一沉。林深出卖了她?还是林深也被控制了?那张纸条是他亲手写的——如果不是他写的,那就是康伟国的人已经拿到了他的手机或者邮箱。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现在蹲在这艘驳船后面,离那两个人不到十步,手里只有一把水果刀。她开始往后退,脚后跟踩到了一根锈铁管,铁管在碎石地上滚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谁?!”两个男人同时转身,手电光柱一起扫向驳船方向。
苏凌云不再躲了。她从驳船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水果刀,刀尖朝下贴着大腿外侧。她把身体站得比平时更直,把呼吸压得比平时更慢,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等他们。“东西在水下,你们去拿吧。”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发抖。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平头男人冷笑了一下,说你还挺识相的。他示意另一个男人去水边取防水袋,自己从口袋里掏出甩棍,慢悠悠地朝苏凌云走过来,甩棍在手里掂了两下。苏凌云把刀柄握紧了几分,肌肉玲在黑岩食堂后面的墙根下教过她:刀不急着出,等对方先动手——一旦对方把体重压在惯用脚上,他的退路就只有一条。那人把甩棍从下往上斜劈过来,棍头带风扫向她太阳穴。她提前闪进他内圈,趁棍头擦过耳侧的空隙一刀划过他持棍的手腕。他闷叫一声松了手指,她紧接着踹在他膝关节侧弯,他整个上半身往下塌。水边那个男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朝她扑过来。苏凌云甩掉鼻梁上溅的血珠,把刀换到左手迎上去,被他一拳砸在肩膀上,整个人往后摔进驳船下的积水坑里,后脑勺磕在船壳上,耳朵里嗡的一声。那人骑压上来,膝盖抵住她的肋骨,双手同时掐住她的喉咙,拇指压进喉结两侧的凹陷。她只能用指甲从他虎口破皮处抠进去往外撕,能感觉到指甲缝嵌进了他的皮屑,但他的体重已经死死压住了她的胸腔。视野开始发黑。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那一刻,江面上忽然炸开一道强光,快艇马达的轰鸣声撕裂了夜色。一艘灰色快艇从下游方向疾驰而来,艇上一人举着喇叭高喊:“警察!不许动!”两个男人一惊,松开苏凌云就往船厂入口跑。快艇靠岸,跳下三个便衣,动作极快,在铁丝网豁口处将两人按倒在地。平头男人挣扎着往口袋里掏手机,被便衣一把扣住手腕反剪到背后,手铐锁死。
苏凌云从积水坑里爬起来,用湿漉漉的袖口擦掉脸上混着泥浆的血迹,喘着粗气看向那艘快艇。艇上走下一个穿夹克、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约莫四十岁,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一台相机,肩上还挎着潜水用的防水背包。他走上码头,把背包放在地上,对苏凌云点了点头。“我是林深。抱歉,用这种方式见面。但只有这样,才能引出康伟国派来灭口和抢证据的人。”他侧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两个男人,“他们是康伟国名下安保公司的人,专门替他处理脏活。我跟踪他们好几天了,从医院跟到船厂。他们以为今晚是来‘收货’的,不知道自己也被人当成饵了。”苏凌云看着他,把水果刀折好放进袖口,然后伸出手。林深握住她的手,手掌干燥有力。他没有多寒暄,松开手后转身跳下水,把那个防水袋从木桩之间解下来,拎上码头,拉开密封拉链——里面正是老雷坠江前从破碎车窗扔出去的那个文件袋。王素娟的日记原件、白酒杯、U盘原始件,全部用真空袋封着,一滴水也没沾。他把防水袋放在苏凌云手里。
“昨晚车祸的时候,我就在桥下,蹲点拍工厂深夜排污。我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撞他的桑塔纳,看见他把这个袋子扔出车窗,在江面上翻了一下就沉下去了。我立刻潜下去捞起来,藏在这里,然后故意放出消息引他们来。”林深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准,像是写稿时已经把每一个事实都确认过两遍。“我需要你作为证人,确认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和我一起把整条线写成一篇能引爆全国的报道。”
苏凌云把防水袋抱在怀里,怀里沉甸甸的,和她在废车场从老雷手里接过周启明账本时的重量一样。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深推了推眼镜。镜框很旧,左侧镜腿用透明胶布缠过一圈。他看了一眼江面,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我不是帮你。我是帮真相。黑岩矿背后的事,我调查了好几年。我父亲也曾经是地质队的,死在某一次矿场事故里——他们说是意外,我不信。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查这座城里所有被称作‘意外’的矿难,查到最后,每条线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人。”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变,但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合作吗。”
苏凌云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两个人的手在码头上被江风吹得冰凉,握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彼此手指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旧伤疤——她是握刀磨的,他是按快门磨的。她说合作。
便衣警察将两个歹徒押上快艇,林深把防水袋的密封拉链重新拉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递给苏凌云。“这是康伟国今天的出境航班信息。他以‘赴港就医’名义申请了出境许可,航班明天一早六点起飞,目的地香港,再转机去新加坡。如果不能在起飞前刑事立案并申请限制出境,他一出去就回不来了。”苏凌云接过打印纸扫了一眼上面那一串航班号和起飞时间。她刚从水里上来,浑身都在往下淌泥浆,但她低头看这张纸时呼吸反而比下水前更慢了——不是怕,是在把所有时间数字重新对齐。老雷在废车场说过,“抓人的窗口就那么几个钟头,过了,人就没了”。她现在离窗口闭合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现在几点。”
“十一点四十。”
六个多小时。她必须立刻赶回专案组,呈上证据,申请逮捕令。快艇靠岸,苏凌云抱着证据袋跳下码头,冲向公路边拦车。身后林深站在快艇舷边喊了一句什么,被江风吞掉了大半,只剩最后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小心,他们可能还有后手。话音刚落,一道刺目的远光灯从公路尽头射来,晃得她瞳孔骤缩。一辆无牌渣土车,满载碎石,油门轰鸣着冲出黑暗,车头对准她的方向加速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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