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证据被劫走.上
渣土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远光灯刺穿夜色,直扑苏凌云。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她甚至能看清驾驶座上那张狰狞的脸——是昨天在检察院对面四楼窗帘后面架着长焦镜头监视她的那个平头男人。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恨都灌进了踩油门的右脚里。
躲不开。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她的那一瞬,斜刺里冲出一辆黑色轿车,猛打方向,整个车身横插在苏凌云与渣土车之间。撞击声在江滨路上炸开,像一座铁桥被巨人从中间掰成两半,黑色轿车被渣土车拦腰撞上,车身翻滚着飞出去,砸在路边隔离带上,车顶塌陷,玻璃碴像冰雹一样溅了半个路面。渣土车也失控侧翻,满载的碎石倾泻而出,车斗在沥青路面上拖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滑行了好几十米才停下。司机从破碎的前窗甩出来,摔在血泊里,一条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弯在身下。
苏凌云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在护栏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模糊的重影。她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裤腿上全是碎石子和泥浆。她看向那辆黑色轿车——车头已经撞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安全气囊全部弹开,白色的气囊上溅着鲜红的血点。车牌尾号779。
是老雷的车。开车的是谁?
林深和便衣警察从快艇方向冲过来,扶住她。她推开他们,踉跄着跑向黑色轿车。驾驶座上安全气囊全开,一个年轻男人满头是血,昏迷不醒——是老雷的徒弟,那个文职辅警小张。苏凌云见过他一次,在医院ICU门口,他穿着刑警支队的新制服,站得笔直,用眼神示意她从走廊安全通过。小张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颧骨的割伤,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染红了他的白衬衫衣领。她把手指伸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还在跳,很弱,但还在跳。她凑近他耳边,叫他的名字。小张没有回应,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但没有力气。
副驾驶座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和一个手机。她捡起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最近通话记录第一条是老雷的号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她拨过去,接电话的是护士,听她说明情况后,把手机拿进ICU,贴近老雷耳边。老雷的声音微弱,像是用尽了胸腔里仅存的一点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张,我让他去接应你。证据,保护好。”苏凌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她看见小张的胸口在安全气囊下面极其缓慢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停了。她用另一只手指重新按上他的颈侧——没有跳了。她的眼泪涌出来,但声音没有变形,她说:“雷警官,证据在。小张他——”老雷说救他,证据交给赵书记,快。电话挂断了。她对着手机喊了两声老雷,没有回应。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站起来,用袖口擦掉脸上的血和眼泪,把沾满泥浆的袖口直接按在小张胸骨中下段,双手交叠,开始按压。她的手法很稳,节奏均匀,每一下都压到该压的深度——林白在黑岩医务室里教过她心肺复苏,有人因为瓦斯中毒心跳骤停时她替林白做过急救。现在她跪在江滨路的沥青路面上,对着这个替老雷开车救她一命的年轻警察,一口气一口气地按下去。每次按到胸腔凹陷,都感觉有温热的血从她大腿侧面浸开来。那是从小张后腰淌出来的,他的脾脏大概已在撞击中破裂。她把身体所有的重量压进掌根,继续按压。
救护车和警车呼啸而来。急救人员接手之后她站起身,从副驾驶座下抓起那个被安全带卷住扣住的文件袋塞进怀里。林深把便衣警察留在现场善后,拉开刚驶到的指挥车车门让她先上。渣土车司机被救出时已无生命体征,警察从他身上搜出一部手机,最后通话记录是康伟国未实名登记的那个号码。还有一张字条,上面用三号宋体打印着一行字,字迹干净得像是从办公软件上直接按了打印键:“撞死苏凌云,酬金一百万,预付五十万已打入你妻子账户。”苏凌云把字条递给林深,林深看了一眼,放在证物袋里封好。
小张被担架抬上救护车。苏凌云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救护车亮着红灯往医院方向开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她没有上去。她知道他活不了了。小张是老雷的徒弟。老雷把他带进重案组的时候,他才从警校毕业,平时负责整理档案和协调外勤,从来没开过枪。他不知道今晚来接应她会撞上一辆渣土车,但他来了。她把小张留在副驾驶上的那份染血的纪委协查证拿起来折好收进暗袋。
指挥车驶入市区,离纪委大院还有三个路口。时间已是凌晨一点。赵书记秘书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急促:“苏同志,你们在哪?康伟国突然动用关系,以‘突发心脏病’为由申请了医疗包机出境,起飞时间提前到凌晨四点!我们必须在三点前拿到刑事拘留批准文件!”苏凌云说我们还有证据,原始证据找到了,正在赶过来。秘书说多久能到。苏凌云看向车外飞速倒退的路灯,说二十分钟。话音刚落,前方忽然堵住了——两辆私家车在十字路口正中追尾,司机各站在路中间指着对方骂,谁也不肯挪车。后面的车流迅速排成了长龙。苏凌云心一沉,说这是故意的,下车,跑过去。
她和林深拉开车门,抱着证据袋在人行道上狂奔。便衣警察在前面开路,行人纷纷避让。刚跑过一个路口,斜刺里冲出一辆摩托车,引擎嘶吼着从巷口窜出来,后座的人伸手就抢苏凌云怀里的证据袋。她死死抱住,被拖倒在地,肩膀在水泥地面上拖行了几米,皮肤蹭破了一大片。林深扑上去,一拳砸向抢匪的脸,便衣警察也掏出枪来警告。摩托车加速逃离,抢匪松手,证据袋被扯破了一个角,几页王素娟的日记散落在人行道上。苏凌云爬起来,用膝盖和手掌把散落的日记一页一页拾回袋子里,压紧,然后站起来继续跑。
凌晨一点四十,她们冲进纪委大院。赵书记和专案组核心成员都在会议室等着,人人面色凝重,茶杯里的水凉透了也没人喝。苏凌云把证据袋放在桌上,气喘吁吁地说原始证据都在,还有陈景浩保险箱里的新材料。专案组的鉴定人员立刻上前,戴上手套逐件检查。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鉴定员偶尔低头的细语。几分钟后,鉴定组长抬起头,语气是那种专业认证后依然压不住上扬尾音的确认:“是真的——日记原件、U盘原始文件、酒杯上的残留物与胰岛素代谢产物质谱数据完全吻合,陈景浩提供的录音中康伟国和‘老板’的声纹比对通过。全部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足够对康伟国、‘老板’等人立案侦查。”
赵书记拍案而起,桌上茶杯里的水震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桌面上。他立刻说马上起草刑事拘留报告,他亲自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同时通知机场边检扣留康伟国,禁止其出境。
凌晨两点半,刑事拘留批准文件火速签发。
凌晨三点,抓捕小组抵达康伟国所在的私人医院高级病房。病房已空,被子掀在地上,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参茶,杯壁是温的。监控显示,十分钟前康伟国在两名保镖陪同下从消防通道离开,上了一辆等候的救护车。抓捕小组立刻追踪救护车GPS,信号显示车子正以超过规定时速的速度驶向机场方向。赵书记下令通知特警,在机场高速出口设卡拦截——不能让康伟国登机。
苏凌云和林深坐在指挥车里,通过实时监控看着这场追逐。屏幕上的救护车在高速上疯狂加速,闯红灯,逆行,把应急车道上的锥形桶撞得像保龄球一样四散翻滚。特警车队紧追不舍,警笛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和指挥车里的电台指令混在一起。凌晨的高速上,两辆车之间的追逐在航拍镜头里画出一条疯狂扭动的光带。距离机场还有五公里,救护车突然急刹,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身影从车厢里跳下来,翻过高速护栏,跑向路边荒草丛生的山坡——康伟国想徒步潜逃。特警下车追捕,警犬、无人机全部出动。无人机传回的夜视画面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坡上跌跌撞撞,西装的领带早就扯开了,裤子膝盖磨破了,最后躲进山坡上一处废弃的砖窑里,蜷在最暗的角落,像一只被猎人追到无路可退的老鼠。
凌晨三点五十,康伟国被特警从砖窑里按在地上,双手反剪,手铐锁死。他狼狈不堪,西装沾满泥污和碎草屑,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从权力顶峰直接拽到泥土里的空白。被捕时,他对着镜头大喊:“我要见‘老板’!你们不能抓我!我要见——”话音未落,被特警押上警车,车门关上,声音被隔在铁皮里面。
指挥车里一片安静。然后有人鼓掌,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赵书记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对着屏幕点了下头,拍了拍苏凌云的肩膀说辛苦了,你们立了大功。
苏凌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她把怀里的证据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保持着抱紧袋子的姿势,指节僵硬得一时半会儿松不开。小张被抬上救护车时盖在身上的白色床单,老雷在电话里最后那句“救他”,母亲在菜市场斑马线上绿灯亮了迈步走出去的那个早上——所有这些画面同时涌上来,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松开,像一座被洪水冲了很久的大坝,终于等到了水位下降。
林深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说还没结束,“老板”还没落网。苏凌云点头,说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她耳边,说了几个字。苏凌云把水瓶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把证据袋打开,逐件检查。王素娟的日记原件——在。父亲的酒杯——在。蓝宝石项链录音芯片的U盘——在。周启明账本扫描件——在。陈景浩保险箱里的文件袋——在。唯一少的是陈景浩那枚存有康伟国与“老板”直接通话录音的U盘。
她把证据袋放在桌上,把这句话咽回去了。现在房间里站着的人,每一个都参与了今晚的行动。林深在码头救过她,赵书记在关键时刻批了立案,专案组的人通宵熬夜鉴定证据,便衣在船厂和歹徒搏斗。但摩托车抢匪知道U盘在夹层里的具体位置——那枚U盘从保险箱到她手里不到几个小时,知道它存在的人不超过十个。里面有康伟国和“老板”的直接通话录音,那是整条证据链上最致命的一环。如果这一环丢了,康伟国可以说陈景浩的录音是伪造的,可以说转账记录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更重要的是,这个U盘是唯一一份直接指向“老板”本人的音频证据——没有它,那个藏在所有罪恶权杖顶端的老领导,可能连调查程序都启动不了。
林深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把她从思绪里拽回来。赵书记已经拨通了省公安厅的电话,请求对“老板”的住所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苏凌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但黑暗并未完全褪去。她心里只剩下一个还没落网的名字。
她重新坐下来,翻开白晓刚从招待所送过来的专案组内部会议记录,翻到最新一页,用指尖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阎世雄。”林深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相机取景器转过来,屏幕上正播放着省厅特警在高速出口押解康伟国上车的画面。苏凌云对着那帧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会议记录合上,抬头对林深说,狩猎还没结束。
从现在起,她要做的不是防守——是把那个以为自己还在幕后的人,拽到前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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