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夜色下的篝火
七公里外,焦土尚冒青烟。
烟很细,很淡,从弹坑边缘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六人站成松散的倒三角,间距不远不近,像随意掷出的六枚棋子,落在地上就不动了。却刚好扼住雪原咽喉,卡在那个位置,谁也过不去。
锋矢——费舍尔拐杖拄地,杖头冰霜未化,白花花的,像长了白毛。布莱恩把“灰烬号角”扛在肩,枪托抵着肩窝,枪口余烟被风撕成白线,一缕一缕,飘向远处。
中坚——吴文斌瘦得像根冰柱,站在雪地里,风一吹就晃。指节还残留结印时的青白,青的是筋,白的是骨。王仆妇短剑横在胸前,剑刃缺口豁了一道口子,是蒂姆斯塔拳头的签名,也是她心疼的勋章。
尾潮——贾巴尔把冲锋枪反背,枪口朝下,枪托朝上。肌肉在寒夜里蒸腾热气,像刚出锅的馒头,白雾从肩膀往上冒。苏珊掸去白大褂上的血点,指背弹一下,血点掉了。嘴角挂着手术成功式的微笑,嘴角翘着,眼睛眯着。
“第一步——远程拔牙;第二步——中心开花。”
费舍尔用拐杖划地,杖尖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沟。一竖,一斜,连成完美的“V”字。“目标伤亡过半,俘虏意外解套。”
布莱恩耸肩,肩头耸了一下。补充战果,掰着手指算:“我那边算过,至少一百一十具尸体留在雪里,横七竖八,堆了一地。”他顿了顿,“还包括哈里森一条胳膊——零成本,纯利润。胳膊还没人要,扔在那儿喂乌鸦。”
“俘虏?”苏珊指尖轻点唇角,指甲在嘴唇上敲了两下。像在回忆手术刀下的血管,那血管在跳,她记得很清楚。“野性够足,打法不要命,像是赏金猎人。见钱眼开,见血更疯。”她笑了笑,“意外之喜,也是额外筹码。”
“筹码已到手,牌局继续。”吴文斌推了推幻术眼镜,镜片很厚,边框是金的。镜片上映出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一闪一闪。“下一步,押注目标人物。”
六人相视一笑。呵出的白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网眼很密,越收越紧。网心,七公里外,那条被鞭子勒住脖子的银发少年,尚不知自己已被标为“终局奖池”。
凌晨四点,天色像被墨汁反复涂抹。涂一层,黑一点;涂两层,黑一片。辐射云压得很低,低得能摸到,压得人眼皮直坠,眼皮很重,睁不开。
篝火旁,六人围成松散的六边形。间距差不多,谁也没挤谁。各自往嘴里灌能量棒、原能药剂,嚼得咔嚓响,喝得咕咚响。偶尔响起金属瓶碰撞的清脆声,“叮叮当当”,那是胜者在补充弹壳。
战术复盘,三句话:
第一,幻术挖坑。吴文斌的圆盘钻地,埋进土里,盖上雪。白骨魔鹰幻境先撕掉敌方一百条杂兵命,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尿裤子。
第二,双鬼拔牙。费舍尔盾墙顶前,盾牌立起来,人躲在后面。布莱恩远程点杀,专挑军官与火力点,打掉一个,哑一片。贾巴尔冲锋枪扫尾,子弹打完换拳头,拳头打完换脚。苏珊钢针精准开锁,放出猎人俘虏当内炸,俘虏冲出去,咬住就不松口。
第三,僻重就轻。不正面硬刚,刚不过。只反复偷袭,打一下就跑,跑完再回来。幻术→远狙→骚扰→解救,四轮下来,敌人减员一半,自己这边零阵亡。一个人都没死,连皮都没破。
此刻状态:
吴文斌原能见底,杯子空了,倒不出水。靠补给药剂续命,喝一瓶,缓一口气;喝两瓶,缓两口气。王仆妇替他按肩,手指压下去,揉两圈。每按一下他都疼得直抽冷气,“嘶——”,像被针扎。却抽得心甘情愿,疼归疼,按归按。
布莱恩摩挲白须,手指从须根捋到须尖。眯眼算计,眼睛眯成一条缝:“再蚕食两次,他们走不回贺洲。”路很长,腿很短,走不回去。
篝火映出六张疲惫却亢奋的脸。疲惫是因为打了半夜,亢奋是因为打得很爽。像六枚暗子,暗子看不见,但落下去就生根。已把棋盘边角啃空,边角啃完了,只等最后一刀剜心,剜得很深,很深。
远处雪原,薇薇安的队伍仍在缓慢蠕动,像一条受伤的蛇。蛇被踩了尾巴,爬不动,爬一下,停一下。众人对斯嘉丽安排的战术布置赞叹不已。这仗打得太顺了,顺得像切豆腐。
在他们眼中,这不仅仅是一场战术,更是一门艺术。艺术这词用在这里,刚刚好。在这门艺术里,力量、技巧、战机被运用得恰到好处,达到了极致。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火光映着六张疲惫的脸,赞叹刚浮上来,就被一根暗刺扎破。那刺很尖,扎在心上。
吴文斌捏扁空药剂瓶,铁皮在他手里“咔嚓”一声瘪了。想起蒂姆斯塔那只钢铁手掌,五指张开,往他脸上扇。掌心仍隐隐作痛,一抽一抽的,像牙疼。
“那金属疙瘩——从哪儿蹦出来的?”
费舍尔捋着灰须,手指从须根滑到须尖。笑声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刻薄,像砂纸磨铁皮:“哟,原来是碰上‘合金收割者’。你们还能囫囵回来,我该鼓掌才是。”
说着,他真拍了拍手,“啪,啪,啪”,三下。不重,但很响。
一句话,把吴文斌的脸扇得通红。红从颧骨开始,往两边扩,扩到耳根,扩到脖子。他眯眼,眼睛眯成缝,缝里透出冷光。左手手指无声搓动,食指搓中指,中指搓无名指。幻术师惯用的启动前奏,空气里顿时浮起几缕肉眼难见的原能丝,很细,很亮,像蛛丝。
“姑苏吴阀,”他声音冷得像雪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值得更多尊重,老先生。”
“尊重?”费舍尔抱胸,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半身光盾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一亮一暗,像心跳。“你连金属疙瘩都干不过,还想找我晦气?省点原能吧,小子。”
两人之间,火苗忽暗忽明。燃一下,矮了;燃两下,高了。王仆妇按住吴文斌的肩,手掌压下去,轻轻摇头,摇一下,停一下。布莱恩把枪口转向地面,枪托拄在雪里。假装欣赏霜花,霜花很白,很密,看得很认真。贾巴尔摸了摸下巴,手指在下巴上蹭了两下。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舌头抵住上颚,一吸。苏珊没开口,只把钢针转朝火光——针尖很亮,让烫金反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刮,一下左,一下右。
战术是艺术,可艺术家之间,也有旧账要翻。那些账记在心里,没写下来,但记得很牢。
篝火旁,胜利的小圈子悄悄裂开第一道缝。缝不大,头发丝那么细。却足够让“合金收割者”的阴影,从话缝里钻进来。蹲在他们中间,一起烤火。那影子很大,很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文斌千里迢迢跑来,压根不是为了什么“游历历练”。
那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信。两周前,斯嘉丽的密信像一片羽毛落进他的心湖。羽毛很轻,飘啊飘,落在水面上,荡了一圈涟漪。影子才刚栖在信纸上,他就连夜订了行程。
甩掉家族护卫队那天,他换上最普通的旅行风衣,灰色的,很旧。把“吴阀嫡子”的徽章塞进内袋,铜的,很沉。
只带王仆妇,跳上开往贺洲的货运列车。车厢里堆着木箱,木箱上盖着帆布。车票钱是他用幻术从售票员眼皮底下“借”来的,售票员眨了一下眼,票就没了。浪漫得像个私奔的穷学生,口袋里没钱,心里有火。
所以,当费舍尔把“连金属疙瘩都干不过”的嘲讽甩到他脸上时,吴文斌心里那股火“轰”地窜上耳根。那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是“仙女下凡的邀约”被当众踩了一脚。踩得很重,鞋底还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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