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没有好处我可不干

慕晨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块人形冰箱里的冻肉。

不对，冻肉好歹还有个形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根手指还在，但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像是被掏空了的果冻，又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冰凌。他想握拳，指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几片细碎的冰晶从手背上簌簌落下，在空中飘了半圈，还没落到地上就化成了雾气。

他盯着那些雾气看了三秒。

“啧。”

就一个字。

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团白气，晃晃悠悠地升上去，撞在他头顶不知道什么东西上，碎成一片。

慕晨努力转动脖子——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他能听见颈椎发出细微的喀嚓声，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一片灰白。

不是雾，不是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他的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硬的，凉的，低头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四面八方都是这种灰白色，浓稠得像是谁把天空搅成了粥。

他试着迈了一步。

脚底传来咯吱一声响，像是踩碎了什么。慕晨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准确地说，是他脚上那双限量版AJ——踩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冰面下面，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是一种……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冰层下面钻出来，又像是在冰层下面翻了个身继续睡。

慕晨盯着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

不跑，是因为没必要。跑得掉吗？不慌，是因为慌也没用。他在地底那些日子早就学会了一件事——越慌死得越快。

他走。

脚下的咯吱声一路跟着他，像是一群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啃他的鞋底。慕晨没回头。回头干嘛？回头又看不见，还显得自己很怂。

走了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太阳，没有影子，没有任何参照物，他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前面出现了一条路。

是的，路。

一条土路，两边长着枯黄的草，土是那种被踩实了的、泛着暗红色的硬土。路往前延伸，消失在一片薄雾里。路的两边，是看不太清楚的荒野，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歪脖子树，树干扭曲得像是被人拧过，树枝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慕晨站在路边，犹豫了三秒。

路是被人踩出来的。有人，就有活路。或者死路。但总比在这片灰白里瞎晃悠强。

他踏上土路。

脚下的感觉变了。不再是冰面的滑腻，而是真实的、硌脚的土路。路边枯草擦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过的纸钱，又像是下雨前的泥土。

慕晨走了一段，停下脚步。

有什么东西跟着他。

他没听见声音，没看见影子，但他就是知道。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的后背，目光凉飕飕的，带着点湿意。

他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土路在他身后延伸，两边的枯草安静地站着，远处的雾依然浓稠。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慕晨盯着那片雾看了五秒，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这回他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是走得快了点。跑太丢人。

土路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路边的枯草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渐渐地从脚踝长到了膝盖，又长到了腰。草的颜色也从枯黄变成了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空气中那股烧纸的味道越来越重，重得有点呛人。

慕晨开始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那种吓的，是那种——有人一直在盯着他看的、让人不舒服的凉。

他又一次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远处，雾里，有几个黑点正在移动。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慕晨眯起眼睛，看见那是几个人——不对，是几个人踩在什么东西上，飞过来了。

剑。

那些人踩在剑上。

宽的剑、窄的剑、长的剑、短的剑，有的一把剑上站一个人，有的两把剑上站三四个人，还有一个人踩着一把特别大的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在灰白的雾里闪着淡淡的青光。

慕晨看着他们从头顶飞过。

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目不斜视，一副“我牛逼我不看你们这些凡人”的表情。

慕晨的目光跟着他们转了一圈。

还行。挺酷的。比电影特效强。

然后他看见最后面那个人。

一个老头。

灰扑扑的老头。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道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还不一样，有深灰有浅灰还有一块发白的，缝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随便缝的。他踩着一把剑——如果那块生锈的铁片能叫剑的话——晃晃悠悠地飞着，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歪，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老头的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了个髻，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却亮得很，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的剑飞到慕晨头顶，突然停住了。

老头低头，看见了慕晨。

慕晨抬头，看见了老头。

四目相对。

老头一歪身子，连人带剑从天上栽了下来。慕晨往后退了一步，就看见老头在离地三尺的地方猛地一翻身，双脚稳稳落地，那把生锈的铁片剑啪嗒一声掉在旁边。

老头拍拍身上的灰——其实也没什么好拍的，他那身道袍本来就已经够灰了——然后直起腰，走到慕晨面前。

他的个子不高，只到慕晨的肩膀。但当他站在慕晨面前的时候，慕晨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小子，”老头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你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慕晨看着他。

老头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像老年人。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像是在等着他说什么。

“没有。”慕晨说，“没见过。”

老头眯起眼。

那眯眼的动作让慕晨想起了什么——他姥姥以前养过一只老猫，每次看见老鼠洞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但这老头比那只猫精明多了。

老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慕晨的手腕。

他的手很干，很瘦，五根手指像是五根枯枝，但力道大得惊人。慕晨挣了一下，没挣开。老头的拇指按在他的手腕上，从上往下滑，又从左往右滑，最后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三秒。

“咦？”

老头松开手，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你根骨不错。”他说，“先天灵体。”

慕晨没说话。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又说：“可愿入我逍遥宗？”

慕晨想了想：“逍遥宗是什么？”

老头眼睛又眯起来了。

这回他眯眼的动作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打量，现在是在怀疑。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又很快消失。

“你没听过？”老头问。

慕晨的内心：我刚来这鬼地方，我该听过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

老头没说话，继续盯着他看。

慕晨任由他看。

半晌，老头收回目光，往旁边走了两步，背着手看向远处。远处的雾里，那群御剑飞行的人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影子。

“逍遥宗，”老头说，声音有点飘，“是名门正派。传承三千年，弟子三千，道法正宗，仙缘广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慕晨，看不见表情。

慕晨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那双磨破了的布鞋，还有那把躺在地上的、锈得快要断掉的铁片剑。

“刚才那群人，”慕晨说，“飞得挺快的。”

老头转过头。

“我想学他们那种。”慕晨说，“好看。”

老头愣了一下。

慕晨继续说：“你这个……看着挺穷的，跟揭不开锅似的。”

老头的脸红了。

是真的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红得连那些皱纹都快遮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抬起手捋了捋胡子——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但他的手指刚碰到胡子，就听见啪的一声，一根白胡子断成两截，飘落下去。

老头的手僵在半空。

慕晨看着那根断掉的胡子，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老头看见了。

老头的脸更红了。

他放下手，又清了清嗓子，这回声音更大了：“我们宗门是名门正派，你入了一定不亏。”

“不亏？”慕晨伸出手，“我年纪小，你可别骗我。没有好处，我可不干。”

老头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年轻，皮肤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一只没干过活的手，一只属于年轻人的手。

老头的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

他说宗门传承悠久，底蕴深厚，藏经阁里秘籍三千，随便一本都能让人飞天遁地。他说宗门资源丰富，灵石丹药法宝法器，应有尽有，只要入了门，这些东西唾手可得。他说宗门功法高明，修炼速度远超其他门派，三年筑基五年金丹不是梦。他说宗门地位崇高，在修仙界威名赫赫，走到哪里都有人尊敬。

他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越说越来劲。

慕晨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头说完了，喘了口气，等着慕晨的反应。

慕晨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怎么没看见？”

老头一噎。

“藏经阁呢？”慕晨问。

老头张了张嘴。

“灵石丹药呢？”

老头闭上嘴。

“法宝法器呢？”

老头转过身，开始捡他那把铁片剑。他蹲下去，手刚碰到剑柄，就听见咔的一声，剑柄上又掉下来一块锈。

老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慕晨看着他的背影。

这老头，说话的时候会捋胡子，心虚的时候会捡东西。挺好懂的。

他想了想，觉得可以给这老头一点惊喜。

“你说的那些，”慕晨说，“我也会。”

老头回过头。

慕晨抬起手。

下一秒，他的掌心燃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颜色却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橙红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焰心处有一点白，亮得刺眼。火焰在他掌心跳动，温度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凉的，周围的空气里飘起细碎的冰晶。

老头愣住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张开又闭上，反复好几次。

“你、你、你——”

慕晨收起火焰，看着他。

“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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