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散修集市的不速之客

散修集市建在一座废弃的灵石矿上，三百年前矿挖空了，人却没走——逃荒的、避仇的、做黑市买卖的，三教九流全挤在这片矿洞里，硬生生挤出一座地下城。没有城墙，没有卫兵，唯一的规矩是前任黑市老大刻在矿洞入口石壁上的一句话：此地不讲规矩，只讲拳头。

慕晨一行人到达的时候，洞口蹲着七个散修正在摆摊，摊上什么都有——破丹药、假功法、半截灵剑、一只脚底板长癣的灵鹤。一个瘦高个摊贩看见慕晨背后的无痕剑，眼睛刷地亮了，凑上来招呼：“这位道友，我这有好东西！上古大能的储物戒指，里面可能有天级功法，只卖你五万——”

“假的。”神龙飘在慕晨头顶，眼皮都没抬，“戒指上的灵气纹路是做旧的，硫磺熏的。三万年前就有人用这招骗人了。”

瘦高个的笑容僵在脸上。神龙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的熏制手法太糙，硫磺放多了，灵鹤的脚癣就是你熏出来的吧？”

旁边摊上的灵鹤打了个喷嚏。

慕晨绕过摊贩往矿洞深处走。钱多捂着鼻子紧跟在后——矿洞里常年不见阳光，通风靠几道裂缝，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药渣味、劣质酒味和某种动物的骚味。周铁带着七个护卫护在货箱周围，护卫们都是老江湖，刀柄握得稳稳的，眼神一刻没松。

按原计划，他们穿过集市不做停留，半天就能出去。但走到一半，钱多拉了拉慕晨的袖子，指着左手边一条岔道说那边有个黑市，偶尔能淘到不错的灵矿原石。他想去碰碰运气，就看一眼，不耽误时间。慕晨点头。

黑市比外面更乱。矿道两侧挤满摊位，摊主一个个眼神警惕，看见生面孔手就往怀里摸。慕晨走了百来步，忽然在一个角落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灰袍老者，修为不高，金仙初期，摊上摆着一堆破铜烂铁——生锈的飞剑、裂了的阵盘、几本被虫蛀了的功法残卷。但在那堆破烂中间，有一颗不起眼的珠子，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裂纹。

神龙的瞳孔骤然收缩，飘到慕晨耳边，声音压到最低：“老六，那是封魂珠。上古封魂珠，比我岁数还大。里面封着东西，我感觉到了——至少是准圣级别的残魂。”

慕晨蹲下来，拿起那颗珠子翻看。入手冰凉，裂纹深处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仔细探根本感觉不到。

“这个怎么卖？”

灰袍老者打量他一眼：“三千灵石。”

慕晨正准备掏钱，旁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涂着鲜红的蔻丹，指甲留得老长，掌心摊着三枚中品灵石，直接越过慕晨的手砸在灰袍老者面前，灵石在桌面转了两圈才倒下。

“我出三千。不，三千五。”

慕晨转头，看见一个女子站在他身侧不到半步的地方，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她一身红衣，五官艳丽，嘴角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笑，眼神从封魂珠扫到慕晨脸上，下巴微扬，姿态自信得像整个集市都是她家后花园。

灰袍老者看看慕晨又看看红衣女子，面露难色。红衣女子身后跟上来两个护卫，金仙巅峰修为，腰间佩刀，手就按在刀柄上。

慕晨把封魂珠放在摊位上，站了起来。他比红衣女子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声音很平：“我先拿的，我已经在问价。”

红衣女子笑了一声：“先拿？这集市的东西，谁出价高归谁。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实力定的。”红衣女子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个金仙巅峰护卫，又指了指慕晨身后——钱多那一身富态锦袍和八个护卫的紧张表情在这个地方格外显眼，一看就是外来的商人。

“你是护镖的吧？”红衣女子扫了一眼慕晨的打扮，青衫布衣，剑鞘朴素，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法器。她的语气更加笃定：“给人押货的散修。这样吧，再加五百，四千，算是给你面子。珠子归我。”

慕晨没有看她，看向摊主：“我还没出价。”

灰袍老者擦了擦汗，哆哆嗦嗦地看看红衣女子，又看看慕晨，嘴唇动了两下，不敢说话。

红衣女子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个人太平静了。被她加价截糊，换做别的散修早就急了或者认了。这人不急不认，也不动怒，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颗挡路的石头。这种平静让她觉得不自在，手上那点加价的快感一下子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衅的不爽。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收起笑容。

“不知道。”

“殷无邪是我未婚夫。”

慕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神龙在他头顶猛地打了个嗝，差点从空中掉下来——那不是惊吓，是硬憋笑憋出来的。魔尊之子殷无邪？那个红眼白袍被慕晨打飞两次的殷无邪？

红衣女子见他不说话，以为奏效了，挑了挑指甲漫不经心：“魔界少主，听说过吧？这珠子我要定了。”她转身对灰袍老者扬了扬下巴，“包起来。”

“等一下。”慕晨开口。

红衣女子回头，眉头微皱——这人怎么还没被震住？平时搬出魔界的名号对面的人直接就跪了。

慕晨看着她，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发毛的平静：“这颗珠子是封魂珠，上古之物，里面封着准圣以上的残魂。你手里有养魂木吗？有定魂阵吗？你会开封印吗？”

红衣女子愣了一下。

“不会就放下，”慕晨说，“残魂见光即散，你拿回去三天它就死了。花四千灵石买三天观赏权，不划算。”

整个矿道的空气凝住了。旁边几个摊贩手里的活全停了，一个个耳朵竖得老高，连灵鹤都不打喷嚏了。红衣女子的脸涨得通红——不是那种羞的，是被人当面拆穿老底的恼怒。她咬着牙：“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看我要买，才抢的。”慕晨把封魂珠从摊位上重新拿起来放进怀里，对灰袍老者说，“三千，我要了。”

灰袍老者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慕晨数出三十块中品灵石放在摊位上，转身就走。

红衣女子愣在原地。她长这么大——魔界少主未婚妻的身份，从来没人敢让她这么下不来台。她反应过来之后厉声喝道：“给我站住！”

她身后两个金仙巅峰护卫同时拔刀，身形一闪一左一右堵住慕晨去路，刀锋出鞘的寒光在昏暗矿道里格外刺眼。

慕晨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也没有拔剑。他只是微微侧头，露出半张侧脸，语气很淡：“在散修集市，最好不要跟我动手。不划算的会是你们。”

“区区一个护镖的散修，也敢跟我抢东西？”红衣女子冷笑，“你知道惹了魔界是什么后果吗？别说你一个人，你身后那个东域的钱胖子——他的矿以后一块灵石也别想卖出东域。”

钱多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在东域好歹也是首富，被人当面叫“钱胖子”，这笔账他记下了。但他看了慕晨一眼，没说话——他选择相信宗主。

两个护卫又逼近一步，刀锋离慕晨只有三尺。一个护卫冷声道：“跪下，把珠子交出来。”

慕晨没有拔剑。他只是把天道级别的威压放出了一丝——就一丝，连半成都不到。但已经够了。两个金仙巅峰护卫脸色同时剧变，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不是被控制，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们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运转，浑身上下的感知只剩下一个：面前这个人要杀他们的话，连手都不用抬。

红衣女子愣住：“你们跪什么！起来！”两个护卫跪在地上额头汗如雨下，浑身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红衣女子怒了，亲自出手。她并指如刀直取慕晨后颈，指风凌厉带着破空声——金仙后期修为，在同龄人中确实算翘楚。慕晨终于转过身来，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捏——像捏筷子一样，捏住了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僵住了。不是被控制，是她自己不敢动。因为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搭在她脉搏上，力道很轻，但那股天道级别的气息顺着脉搏渗进来，像一座冰山悬在她头顶。他只要再加一丝力道，她的经脉就会碎。而且她注意到，他用的不是惯用手，另一只手还插在袖子里。

“你未婚夫是殷无邪？”慕晨低头看着她。

红衣女子咬着牙硬撑着迎上他的目光：“你怕了？”

慕晨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传讯符，输入灵力写了几行字。片刻之后符亮了，青禾的字浮出来：“殷无邪？那个红眼白袍被你打飞两次还撞塌自家城门的魔尊之子？他有未婚妻？叫什么名字？”

慕晨低头看着红衣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女子被这个动作搞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回答：“柳红绡。”

慕晨把名字写进传讯符发过去。青禾秒回：“不认识，但听这名字挺值钱的。你想怎么办？”

“她想抢我的封魂珠。”

符亮得飞快：“你怎么不早说！封魂珠里面封的是什么？值多少？几成利润？你让她付竞拍费没有？至少一成溢价——不，两成！她既然是殷无邪的未婚妻，身上不可能没好东西。”

慕晨把传讯符举起来给柳红绡看。柳红绡看着符上那行字——嘴上说“这是殷无邪的未婚妻”，脑子的第一反应是“溢价”——瞳孔骤然放大。她遇到过比她强的，遇到过比她横的，但从来没遇到过把她当竞拍品算溢价的。

这时候另一个摊位的摊贩突然开口：“我想起来了——他是逍遥宗的宗主！”旁边几个摊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踢翻了摊位上的药瓶，有人低声冒出一句“那个单挑魔界全据点的疯子”。

柳红绡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逍遥宗——这三个字殷无邪跟她提过。提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僵的，语气是闷的，说完“以后遇到逍遥宗的人绕道走”之后沉默了一整个下午。

“你是……慕晨？”

“嗯。”

她的脸色从通红变成煞白。她刚才叫这个人跪下，叫他把珠子交出来。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但眼神里除了慌乱之外还绷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劲，嘴唇咬得发白。

慕晨松开她的手腕。她没有再出手，只是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红指甲掐进掌心里，手腕上被捏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神龙从头看到尾，终于没忍住，从慕晨头顶飘下来飘到柳红绡面前，用最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姑娘，我给你个建议——赶紧走。他媳妇还没来。等他媳妇来了，你那颗珠子就不是溢价两成的问题了，是连你嫁妆都得算进去。”

柳红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慕晨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停住：“对了。”

柳红绡浑身一紧。

“帮我跟殷无邪带句话——他欠的那两场架，利息还没还。”

他继续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青衫在矿道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模糊的影子。钱多和周铁跟在后面，七个护卫押着货箱快步跟上。矿道里的每个摊贩和路人都在默默让道，只有灵鹤发出了“咕咕”两声低鸣。

走出矿洞的时候，阳光刺眼，风从开阔地上吹过来把矿道的霉味吹散了大半。钱多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快走几步凑到慕晨身边：“慕宗主，能不能跟您商量个事——您能不能帮我们钱氏商行也当个靠山？以后东域的灵石生意，有您罩着，谁还敢——”

“青禾谈。”慕晨说。

“啊？”

“合作的事，跟我道侣谈。逍遥宗的事她说了算，我不管钱。”

钱多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您管什么？”

慕晨想了想，把无痕剑往肩上挑了挑：“打架。”

神龙飘过来接了一句：“还有搞招聘。”慕晨没理它。

传讯符亮了。青禾的字浮出来，字体比之前都大，墨迹浓得快要透纸，显然落笔时用了十足的力气：“封魂珠拿回来先别乱碰，等我鉴定。另外散修集市那边有不少自由散修，你有没有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

慕晨回了两个字：“有几个。”

“几个人？修为怎么样？有没有特长？要价高不高？”

慕晨不知道怎么回。他回头看了一眼矿洞——洞口的几个摊贩还在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其中那个瘦高个把假戒指揣进怀里，明显是怕了。但有两个摆摊卖药草的散修，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害怕，是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低头写了几个字：“回头细说。”

符亮了。青禾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过了片刻，又亮了一次，像是她犹豫了一下才发的：“路上小心。那缕魔气不对劲，别单追。”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她原本还想写什么，笔尖停在符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落下去。

慕晨看着那个墨点看了片刻，把传讯符折好放回怀里。手伸进怀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朵紫色小花——花瓣已经不再挺括了，软软地贴在布袋上，但颜色还没褪。他把花往里挪了挪，让它贴着那颗刚买的封魂珠。珠子冰凉的表面被体温捂得温热。

“这趟镖还有多远？”他问。

钱多算了算：“过了散修集市，还有三天路程。中间要经过幽冥谷，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邪修盘踞。”

“邪修。”慕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菜名，“之前一直跟着我们的，是他们的人吗？”

“不像，”神龙的声音难得正经，“邪修的气息我熟，跟魔气不一样。刚才那个瘦子身上有点邪修的味儿，但很淡，不是主修邪功的。真正盘踞幽冥谷的那伙邪修——我猜，可能跟魔界有点关系。”

慕晨没回头。矿洞深处隐约传来衣裙拂过碎石的窸窣声，有人摔了一个玉镯子，脆响顺着矿道传出来。柳红绡走了。

“她回去会告状吗？”神龙问。

“会。”

“那殷无邪会来找你吗？”

“希望会。他还欠我两场。”

神龙无奈地拍拍尾巴：“老六，你这人打仗上瘾是吧？”慕晨没理它，继续往前走。矿道出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黄土和远处篝火的味道。下一站是幽冥谷，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还没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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