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陆尘的仇家
巡视回来第三天,逍遥宗山门口来了一群人。不是来签合同的,不是来送拜帖的,不是联盟使者,也不是魔界来使,更不是丹师联合会那帮被反向封锁之后跑来求和解的老头。是一群魔界的人,手里没拿拜帖也没拿合同草案,手里拿的是刀。
幽冥谷的晨雾还没散尽,守门弟子小石头正在擦他那把断了半截的阔剑,远远看见山道上黑压压一片人影从雾气里浮出来。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领头那人的脸,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殷无邪。
魔尊之子站在山门口,没带殷破那队城防老兵,没带殷若那套冷冰冰的外交辞令,更没带他爹那份停战协定补充条款的副本。他带的全是生面孔,修为清一水准圣,杀气腾腾,目光越过小石头直直盯着山门后面。他抬手止住身后所有人,独自走到石碑前站定,仰头看着“逍遥宗”三个字。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眼底没有从前的惧怕,只有一种被愤怒烧了太久烧出来的沉郁。
“天剑宗与逍遥宗签订入盟协议之后四天,天剑宗东域矿场被袭。赵无极手下的剑修死了三个,矿场被烧了一半。”殷无邪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拍在石碑旁边的告示栏上,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殷”字,背面是魔界城防军的番号,“凶手留下的令牌是这个——魔界城防军的令牌,番号对应的是我以前管辖的城卫营。但我那个城卫营两个月前就裁撤了,所有人员档案已经移交殷若的军需处。有人在冒充魔界袭击联盟成员,嫁祸给我。”
慕晨站在山门口,无痕剑还没出鞘,但他身上那股混沌道的气息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开了——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是混沌道本身对于外界敌意的自动反应。空气中细小的灰尘和雾气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了一寸,殷无邪身后那批准圣护卫下意识退了半步。
“令牌哪里找到的。”
“东域矿场废墟里,压在死去的剑修弟子身下。其中一个弟子用身体护住了自己的剑,剑穗上沾的全是血,穗子是赵无极亲手编的。”
慕晨看着令牌上那个“殷”字,没有说话。
青禾从丹房里走出来,衣摆还沾着清心草碎末。她从殷无邪手里接过令牌翻了一面,背面不是原来那枚城卫营的番号戳记,而是另一排极小的、刻痕新鲜的符文——魔渊深处归墟碎片上常见的那种上古封禁纹,与周野在南疆矿洞里拓印下来的阵纹图谱高度相似。她不动声色地把令牌拢进袖口,抬头问殷无邪:“你说两个月前就裁撤了,裁撤之后的档案移交清单有没有留底?”
“留了。殷若的军需处有全套交接记录,人员、装备、令牌编号全部在册。我那块城卫营的番号令牌在裁撤当天就销了号,编号对不上——凶手留下的这块,根本不在档案里。”
“那这批冒充你的人,要么是裁撤之前就偷走了令牌编号,要么是有人手里还握着另一套城防军的令牌模板。”青禾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殷无邪身上移向他身后那些生面孔的护卫,“你带的这批人里,有没有认识城卫营旧部的?”
殷无邪回头扫了一眼,最末排一个年轻护卫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此人面白无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的魔气波动却极稳,是殷无邪从前城卫营里极少能熬过裁撤筛选留下来的少数老兵之一——那批老兵大多战死或退役,剩下的被殷若打散编入了其他驻防序列。“少主,城卫营裁撤的时候,负责销毁令牌的人是当时的营副殷烈。裁撤当天晚上他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这些牌子留着以后还能卖钱’——我以为他只是喝多了说胡话。”
殷无邪的脸色变了。
慕晨问:“殷烈现在在哪。”
“裁撤之后就失踪了。一直以为是逃了或者死了。”
青禾把令牌从袖子里重新拿出来,放在石碑旁边的告示栏上。她看着那块令牌背面极小的上古封禁纹,没有再问关于城卫营裁撤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殷破。你以前在城防军管过令牌配发,魔界城防军的令牌模板一共有几套?”
殷破从山门后面走出来,独臂抱着矿洞安全规范终稿,走过来拿起令牌翻了一面,皱眉看了三息。“两套。一套在军需处备案,一套在城防档案室封存。但还有第三套——那是备用的空白模板,没有编号,只有底纹。放在魔宫地库里,只有魔尊和左右使三个人知道位置。我卸任右使时把地库钥匙交给了殷若,交接清单上没有注明这套空白模板,因为当时时间太紧,我走的时候只来得及把最重要的东西交代掉。如果有人在交接之前潜入地库拿到了那套空白模板,就能铸造出这枚令牌。”
殷无邪沉默了。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松开,再攥紧。
“殷烈是殷破的远房堂弟。我不知道殷破当时知不知道这件事,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个喝醉了说要卖令牌的年轻人,是他的血亲。”
殷破抬起独臂,把令牌翻到正面。正面的“殷”字底纹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新划的,是被护甲擦拭时留下的旧迹,和他自己当年那枚令牌上几乎一模一样。他沉默了很久,把令牌放回告示栏上,说了一句话。“殷烈是我堂弟。他小时候跟着我练过刀,没练成。后来去了城卫营当营副,裁撤之后我以为他死了。他欠的债我还。不是替他还——是我当年没把他教好。”
神龙从屋顶上探下脑袋,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它看着殷破的背影,又看看告示栏上那枚令牌,低声说了句:“殷破这辈子替魔界还债已经还得够多了。现在连堂弟的份也要还。逍遥宗的俘虏做到他这个份上,该有个说法了。”
慕晨说:“他早就是正式员工。”
“那正式员工替堂弟还债,能不能走工伤报销?”
青禾翻开账本,在殷破那一页写了一条备注。笔锋平稳,字迹和平时记账一样端正。“殷破本月绩效加分,事由:主动担责。殷烈相关调查支出列入宗门特别预算,报销比例八成——此事不属矿洞安全规范内工伤,但属‘战后遗留问题’,特批。”写完她合上账本,抬头看向殷无邪。
“令牌上的上古封禁纹跟南疆矿洞归墟碎片的阵纹高度相似。这笔账最后要算的不是殷烈,是魔渊。”
殷无邪点了点头。他转身对那个年轻护卫低声说了几句话,护卫领命后带着那几个生面孔退到了山道两侧,刀已归鞘,杀气散尽。殷无邪自己留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殷破面前,叫了一声“叔”。不是称呼上下级,是实实在在的辈分。
殷破抬起独臂,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说话。
白老前辈拄着拐杖从客院走出来,看着山门口这群人,喝了一口茶,对旁边的陆尘说了句:“逍遥宗现在连算旧账都能算出一条调查线索来。殷烈的令牌模板藏了十年,魔渊的人忍了十年才动手,一动手就挑了天剑宗——不是随便挑的,是冲着联盟里最新的成员,最刚入盟、兵力最分散的那个。”
苏晚放下茶碗,声音很轻:“他们在试联盟的反应速度。”
白老前辈把茶碗放下,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他们很快就会后悔。因为逍遥宗的规矩不是打仗,是算账——而算账这事,青禾从来不吃亏。”
慕晨将无痕剑背回身后,看向魔界的方向。魔渊那道幽蓝色的光在神识尽头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倒计时。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但整座山门都能听见:“殷无邪,天剑宗那三个剑修弟子的名字,赵无极告诉你了吗。”
殷无邪一愣。
“最小的那个叫周小石,今年十七岁,入天剑宗刚满三年。剑穗是他师父赵无极亲手编的,他说过以后要拿着这把剑去魔界城门口跟你的城卫营比试。”慕晨转过身,往山上走,“他的名字,你也记住。”
山风从后山药田吹过来,紫云英花瓣被卷起几片,落在石碑旁边那枚令牌上。殷无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把“周小石”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殷破站在他身后,独臂抱着安全规范终稿,望着山道上慕晨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白老前辈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对陆尘说了句:“这宗门以前是剑意太重,杀气太露。现在杀气还在,但剑意变了——不是为杀人而亮,是为记人而鸣。”陆尘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苏晚的手轻轻握住,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青禾站在丹房门口,看着山门口那群人逐渐散去,殷无邪带着护卫沿着山道离开,殷破把那枚令牌从告示栏上取下来装进证物袋,墨羽跟在他身后帮他把证物袋的封口系紧。她把账本翻到慕晨那一页,在今天的日期下写了一行字。
“慕晨今日问了一个十七岁剑修弟子的名字。口头表扬一次,不予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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