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病”
红府内宅,药香袅袅,却盖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郁气。
红夫人半倚在锦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刻意显得苍白了些,眉宇间笼着轻愁。丫鬟小心翼翼地伺候在旁,大气不敢出。这病,是夫人自己“要”生的,缘由大家心知肚明,却不敢点破。
她心里那团火,烧了这些天,非但没熄,反而被不甘和委屈熬煮得愈发灼人。陈皮那张冷漠的脸,张清冉那副淡然置身事外的模样,还有岳绮罗眼中令人胆寒的轻蔑……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转。她想不通,怎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她这个二月红夫人,说话竟不如从前有分量了?连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都唤不回来了?
“装病……”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先是吓了一跳,觉得不够磊落。可转念一想,这怎么能算“装”呢?她是真的心口疼,真的寝食难安啊!若不是张清冉扣着陈皮,若不是陈皮忘恩负义,她何至于此?再说,从前她身子稍有不适,陈皮无论多忙,总会第一时间赶回来探望,嘘寒问暖,那孩子,心里是有她这个师娘的。
想到这里,她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自怜和期盼的复杂心绪。她就不信,自己“病”了,陈皮能狠心不来!只要他来了,见到她这般憔悴模样,想起往日情分,心肠总能软下来几分吧?到时候,她再柔声细语地劝一劝,说说二爷的不易,说说红府的冷清,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了。
于是,“红夫人忧思过甚,旧疾复发”的消息,便从红府后院“不经意”地透了出去,很快在长沙城内某些圈子里传开。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二月红。戏园里,他正对镜描画着旦角眉眼,一笔一划,力求完美,仿佛能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这油彩之下。管家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二月红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点嫣红险些画出了界。他缓缓放下笔,看着镜中自己一半俊朗一半妖娆、却同样写满疲惫的脸,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胡闹!”
他匆匆卸了妆,赶回红府。踏入内室,看到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闪烁不定、隐隐带着一丝期盼的夫人时,那股怒火猛地窜起,又被深深的无力感狠狠压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二月红压低声音,尽量不让怒气显得太盛,但那紧绷的语调已然泄露了一切。
红夫人被他严厉的眼神看得心慌,垂下眼帘,手指绞着被角,声音细若蚊蚋:“二爷……我、我就是心里难受,身子也不爽利……没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二月红气极反笑,“‘忧思过甚,旧疾复发’?你忧思什么?旧疾又从何来?丫头,你这消息传出去,是给谁听的,你当我不知道吗?”
红夫人被他点破心思,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又被委屈覆盖:“我……我只是想见见陈皮。我是他师娘,我病了,想见见他,这也有错吗?二爷,你就这么狠心,连我这点念想都要掐断?” 她说着,眼圈已然红了,泪光盈盈,端的是一副柔弱堪怜的模样。
二月红看着她这副情态,胸口堵得发慌。他太了解她了,这眼泪三分是真委屈,七分是武器。她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她这个“念想”,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想见他,可以。”二月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你用什么身份见?用什么理由见?你忘了他是怎么离开红府的吗?你忘了他现在是谁的人了吗?你这般大张旗鼓‘病’了,是想告诉所有人,红府对济世堂不满,对张小姐扣着陈皮不满,是吗?”
“我哪有这个意思!”红夫人急忙否认,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想那孩子了……张小姐难道连徒弟探病的孝道都要拦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又是“道理”。二月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在她的“道理”里,师娘病了,徒弟来探视,天经地义。可她完全无视了背后的交易、归属和危险信号。
“好,就算张小姐不拦。”二月红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沉重,“你就不怕……把不该引来的人引来?那日宴席上,岳绮罗说的话,你都忘了吗?你以为,她若知道你‘病’得蹊跷,是为了找陈皮,会怎么想?”
红夫人猛地一颤,岳绮罗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仿佛瞬间浮现在眼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血色褪尽,是真的被吓到了。但旋即,那份因恐惧而生的退缩,又被一种侥幸心理覆盖。她强自镇定,声音发飘:“她……她难道还能闯进红府来不成?再说了,九门各位当家都在长沙,佛爷、九爷他们……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她终究还是相信,她夫君的地位、九门的势力,是一道足够坚固的屏障。
看着她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依赖和天真,二月红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再说无益。她已经被自己的不甘和那份虚幻的安全感蒙蔽了双眼。
“你好自为之。”最终,他只留下这四个字,转身离开,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萧索。他能管住红府的下人不乱说,却管不住消息已经长了翅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能静观其变,同时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济世堂。
黑瞎子像是随口闲聊般,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听说红府那位夫人,病了,好像是旧疾,忧思什么的。”
张清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黑瞎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安静吃饭的陈皮,没说话,继续细嚼慢咽。
岳绮罗正跟一块精致的点心较劲,闻言嗤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凉意:“忧思?思谁?思她那‘好徒弟’?这病生得倒是挺会挑时候。”她说完,咬了一口点心,满足地眯起眼,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天气。
陈皮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握着筷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站起身,对着张清冉方向微微躬身:“小姐,我吃好了。今日还有些事情,我先去处理。”
张清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挺直却隐有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直到陈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张清冉才放下筷子,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看向黑瞎子:“红府那边,可有人正式递话过来?”
黑瞎子耸肩:“那倒没有。就是坊间传得厉害,都说红夫人病得不轻,思念爱徒成疾之类的。”他顿了顿,笑嘻嘻地补充,“戏还挺足。”
“既然没有正式递话,便是他们自家的事。”张清冉语气平静无波,“陈皮如今是我济世堂的人,与红府的‘旧疾’无关。若有人问起,便这么回。”
“明白。”黑瞎子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张小姐这是直接把门关死了,连一点让人借题发挥的缝隙都不留。
岳绮罗吃完点心,拍拍手上的碎屑,兴致缺缺地站起身:“没意思。还以为能有什么热闹看呢。我出去逛逛,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果子’。”她说的“果子”,自然是指那些符合张清冉划定标准的、该杀之人。
张清冉微微颔首,只嘱咐了一句:“早些回来。”
济世堂平静如昔,仿佛那阵从红府吹来的“病风”,连门前的尘埃都未能惊动。
而这消息在九门其他几家当家耳中,却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解九爷书房,吴老狗这次连茶都没心思喝,直接道:“她还真病了?还是这个节骨眼上?”
解九爷冷笑,将一份刚送来的简报推到吴老狗面前:“脉案我找人‘看’过了,忧思郁结,肝气不舒……哼,倒是符合她一贯的‘病因’。只是这病发得如此凑巧,广而告之,司马昭之心。”
“装病引陈皮?”吴老狗眉头拧紧,“她疯了?还是觉得张清冉和岳绮罗是泥塑的菩萨,没脾气?”
“她不是疯了,她是蠢,且不自知。”解九爷语气冰冷,“她还在用她那套后宅夫人的心思去度量外面的凶险。以为哭一哭,病一病,情理就能压倒规矩,旧情就能抵消交易。她根本不知道,她这番作为,在张清冉和岳绮罗眼里,就是不知死活地反复试探底线,是在玩火!”
“二月红呢?就由着她?”
“管?怎么管?”解九爷摇头,“心结在她自己身上,话又说不通。二月红现在怕是焦头烂额,既要防着夫人真做出蠢事,又要担心济世堂那边的反应。这次……红家怕是要有麻烦了。”
“我们要不要……”
“别掺和。”解九爷断然道,“这是红府自己的因果。我们提醒过,劝诫过,仁至义尽。现在谁插手,都可能引火烧身。尤其是……”他指了指济世堂的方向,“那位岳姑奶奶,最近虽然‘守规矩’,但可不代表她改了性子。红夫人这出戏,万一哪处演过了,撩拨到她……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长沙城的平静水面下,因为红夫人这一“病”,似乎有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红府内,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红夫人期盼的心情,逐渐被焦灼和难以置信取代。
一天,两天,三天……消息明明已经传遍了,为何陈皮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这不可能!那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开始怀疑消息没传到,又遣心腹丫鬟假装出门买东西,去济世堂附近更加“不经意”地散播夫人病重、思念陈少爷的消息。
然而,石沉大海。
济世堂门前车马依旧,人来人往,却无一人是陈皮,也无一人带来陈皮的消息。仿佛红夫人这场精心铺垫、演给自己也演给外人看的“病”,只是一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期待慢慢冷却,变成失望,失望又烧成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和更深的委屈。他竟真如此绝情?连她“病”了都不来看一眼?定是张清冉!定是她拦着不许!这个霸道的女人,不仅抢了她的“孩子”,连最后一点人情都要掐断!
她躺在病榻上,真实的憔悴渐渐取代了刻意伪装。心里那团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却找不到出口。而二月红每次来看她,那沉默中带着的审视与疲惫,更让她如芒在背,仿佛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挽回一点温情,想见见自己养大的孩子,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好像成了众矢之的?这世界,怎么变得如此冰冷又不讲道理?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有一场夏雨即将来临。红府内宅被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只有红夫人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那越来越沉重的不安心跳。她等的人,终究没有来。而她这场病,引来的注视,远比她想象的多,也危险得多。风雨欲来,而她,正站在漩涡的中心,茫然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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