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两清
电话那头,李国栋的呼吸声停了一下,然后是极长的寂静。
那寂静如此沉重,仿佛整个城市凌晨四点的黑暗都倾压在一根无形的电话线上。
“我……”李国栋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吐不出,咽不下。
贾仁义没有催促。他只是握着话筒,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妥协的认命的回应。
他有足够的经验:再硬的骨头,面对这种“组织需要你”的时刻,最终都会弯下腰。无非是过程长短,无非是痛苦深浅。
然而李国栋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僵住。
“贾局长,”李国栋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像结了冰的深湖,表面光滑如镜,下面却是足以溺毙一切的彻骨寒冷,“您知道吗,我女儿去年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上个月她打电话给我,说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要做手术。”
他停顿了一下。
“她问我,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这几年你老了很多。我说没有,我就是操心工作。她说,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爸,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长大了,能帮你了。”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我没告诉她。”李国栋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我什么都没告诉她。我只是说,爸在环保局干了二十多年,清清白白,能有什么事。你安心做手术,爸请了假,去省城陪你。”
他顿了顿。
“手术很成功。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她妈去世得早,这孩子从小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那三天我跟她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她问我,爸,你退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想去学钓鱼。她笑了,说您连鱼竿都不会拿,还钓鱼呢。”
李国栋的声音到这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我没告诉她,爸可能没有退休那一天了。”
贾仁义握着话筒,像握着一块从冰窖深处打捞上来的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在这个时刻应该说的那些话——组织会记得你的付出、委屈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我会想办法——全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片冰凉的沉默。
“贾局长。”李国栋叫了他一声。那声称呼与过去十二年里的无数次呼喊没有区别,依然是下级对上级的尊敬与服从。但此刻听来,却像一把刀,在贾仁义心口的某个角落缓缓拉动。
“我明白了。”李国栋说,“您要说的,我都明白了。”
他停顿了两秒。
“我会扛。所有的事,我会说是我一个人做的。红旗厂的排污口,是我默许的;周明的死,是意外,跟我没关系,但我可以说跟我有关系;陈锋调查的那些数据,是我安排人篡改的;那个排污管……也是我批准改造的。所有你担心他们会查到的东西,我来扛。”
贾仁义的手指几乎要把话筒捏碎。他预想过李国栋的恐惧、抗拒、讨价还价、甚至歇斯底里的指责,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种平静的、近乎主动的赴死。
“国栋……”他的声音艰涩,“你女儿……”
“别提她。”李国栋第一次打断了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克制不住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我会给她留一封信。就说爸老了,糊涂了,犯了法,该去承担。让她……让她别恨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破碎,像破旧风箱拉动时泄露出的断断续续的气流。贾仁义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听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哽咽又生生吞回的闷响。
然后,李国栋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恢复了平静:
“贾局长,这么多年了,您给我的,我都还了。那些钱,我会以其他方式退回去。您帮我女儿找的那个留校名额……我没让她接受。她自己考的,笔试面试第一。她不需要那些。”
他顿了顿。
“我们两清了。”
“嘟——”
电话挂断。
贾仁义维持着接听姿势,话筒贴在耳边,听着忙音一下一下,像空旷墓园里乌鸦单调的啼鸣。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放下手臂,将话筒扣回座机。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窗外依旧浓黑一片。
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凝固的不知去往何处的雕塑。
李国栋说“两清了”。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有些账,永远算不清。李国栋欠他的,还了。可他欠李国栋的,用什么东西还?
他拿起那部加密手机,再次看向那条从虚空中浮现的信息:“与李国栋切断一切联系,让他抗住所有的,切记。”
切断联系。切断。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李国栋的号码,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方,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删除。他只是把手机放下,像放下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同一时刻,潺河另一边,李国栋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没有开灯。窗外远处,红旗厂彻夜不熄的灯火在夜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只衰竭巨兽微弱的脉搏。他就这样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电话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流泪——在女儿面前都不曾流过的泪,更不会在这种时候流下。他只是坐着,背脊慢慢弯下去,像一棵被蛀空多年的老树,在终于等来最后一阵风时,缓缓、缓缓地低垂。
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六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发现她趴在客厅小桌上,用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李国栋”三个字,抬头冲他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爸爸,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他抱起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一年他三十四岁,刚被提拔为副科长,觉得前程似锦,觉得这世界一切都是明亮的。
他想起去年女儿手术前,他守在医院走廊,一夜没睡。凌晨三点,他给贾仁义发了一条信息,说女儿手术,请三天假。贾仁义很快回复:“安心陪孩子,工作我安排。”他当时甚至有些感动,觉得自己跟对了人,在关键时刻,领导是体恤下属的。
他不知道那条信息的背面,是“你在医院陪女儿的时候,王海被警方带走,你的命运已经被写进弃子名单”。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很凉,他额头抵在上面,感觉到那股寒意慢慢地渗入皮肤。
他想起陈锋。
那个年轻记者第一次来队里调取红旗厂执法记录时,是他接待的。陈锋问他:“李队长,您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您觉得潺河能治理好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是说:“能吧,只要大家都努力。”
假话。他知道潺河治不好了。有些伤口太深,已经烂到骨头里。他亲手在那伤口上撒过盐、覆过土、砌过掩盖真相的砖。他以为这样就能假装伤口不存在,假装那个叫李国栋的人依然是个堂堂正正的执法者。
现在,那个被他参与掩埋的真相,正在破土而出。而他自己,也将被一同埋葬。
他缓缓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最深处那个锁着的铁盒。里面没有钱,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女儿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捧着他的胳膊,笑得很开心。还有一封信,没有抬头,没写落款。
他坐下来,拧开笔帽。台灯的光圈很小,只照亮面前这一小片桌面,像舞台上的追光。他是这幕悲剧唯一的主角。
“小敏,”他写道,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洇开一小团黑晕,“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
他写不下去了。
笔尖压在纸面上,反复描画同一个字,戳破了单薄的纸张。台灯温暖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窗外那团逐渐接近的来自警车顶灯的红色微光。
他只是低着头,对着那封永远写不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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