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吴万豪的酒局和底牌
周伯明没再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份校内报告往前推了推。
“那学校这边,我配合。”
“门口那些家长,您如果需要我出去说,我可以说。”
楚天河起身,把文件夹收起来。
“现在先不用。”
“你现在出去,家长听不进去,反而容易把火都引到学校身上。”
周伯明嗯了一声。
这话没错。
外面那群家长现在已经急红眼了。
谁跟他们讲“按政策来”,他们都只会觉得是在打发人。
顾言把笔记本合上,随口问了一句:“周校长,万豪地产的人,私下找过你几次?”
“直接来学校,两次。”周伯明道,“一次是项目刚启动的时候,说想做个校外公益活动,给学校捐图书馆设备,我没见。另一次是去年,说想请我去他们楼盘讲教育理念,我让办公室回绝了。”
顾言笑了。
“还挺会包装。”
“捐设备是假,借校长站台是真。”
周伯明脸上没什么波动。
“这些年,想借学校名头的人不止一个。”
“只不过有的人试探一下,知道不行就退了。”
“万豪不一样。”
“它是外面没拿到,就想从别处绕。”
楚天河听完,没在这里多停,带着顾言出了办公室。
校门外的家长还没散。
秦峰正带人压着场子。
见楚天河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刚才有人想往里冲,被拦住了。”
“没动手?”
“没有。”秦峰道,“我按你的意思,只控制,不刺激。”
楚天河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台阶前,直接看向人群。
“校长我见过了。”
下面立刻一阵骚动。
“怎么说的!”
“学校认不认!”
“到底有没有学位!”
楚天河抬手压住声音。
“我现在告诉你们两个结论。”
“第一,一中没有和万豪地产签过任何学位承诺,也没有给东城名郡留过名额。”
这句话一出,下面立刻炸了。
“那他们凭什么卖!”
“这不就是骗吗!”
“我们钱都交了!”
楚天河没让声音继续乱下去,第二句紧跟着砸下去。
“第二,这件事不是学校一句不认就能算了。”
“谁拿学校卖房,谁给这种宣传留口子,我会往下查。”
“但今天,谁再堵学校门,影响正常教学,我先算谁的账。”
这话一软一硬,效果立刻出来了。
几个情绪最冲的家长还想喊,被旁边人先拉住了。
林红站在人群里,抿着嘴没说话。
她已经听明白了。
楚天河今天不是来替学校说情的。
他是在把锅从学校身上摘下来,重新扣回开发商和背后那条线上。
这对他们这些家长来说,至少不是坏消息。
楚天河没再久留,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后,秦峰回头问了一句:“下一步?”
顾言没等楚天河开口,先接了过去。
“下一步,该看看吴万豪在干什么了。”
楚天河靠在后座,眼神没动。
“他现在不会跑。”
“也不敢跑。”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抓,是钱和盘子一起出问题。”
顾言嗯了一声。
“他现在应该正在想,怎么把自己从‘骗局主导者’切成‘销售管理失控’。”
“再不然,就是把锅甩给中介、销售、广告公司。”
“顺便找几个人出来说,政府不能一棍子打死民营企业。”
秦峰听得皱眉。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思打这个牌?”
顾言笑了一下。
“他当然有。”
“因为他知道,楼市这两个字,很多人听见就先虚一半。”
“项目停了,业主闹。”
“资金冻了,供应商闹。”
“舆论一起来,再扣个打压民企的帽子,很多人第一反应就不是查他,而是想着怎么平。”
楚天河开口了。
“所以他才敢躲一晚上。”
“他不是没招,是觉得自己手里还有牌。”
车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楚天河淡淡说了一句。
“切过去看看。”
……
同一时间。
江城东郊,云栖会所。
名字起得雅,地方却一点不低调。
独栋小楼,院子深,门口停的车不多,但辆辆都不便宜。
里面包间早就备好了。
桌上菜没怎么动,酒倒是开了两瓶。
吴万豪坐在主位,手里夹着烟,脸色不算好看,但也绝谈不上慌。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肚子不小,眼神却很活。
昨晚售楼部被砸,楚天河亲自到场封门,这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换个人,这会儿早坐不住了。
可吴万豪还坐得住。
因为他觉得,事情没到翻桌的时候。
包间里一共四个人。
左边是他的律师,姓蒋,常年给本地几家地产公司做事,说话慢,眼镜后面那双眼一直在算。
右边是营销顾问,叫田磊,四十来岁,外地请来的,做惯了楼盘包装,最会讲“产品价值”和“客户心理”。
再往下,是个穿灰色夹克的老男人,头发花白,手里端着茶,不喝酒。
这人叫韩世荣。
退了多年。
以前在城建口待过,后来又在某个开发区挂过职。
现在人退了,面子还在。
很多地产老板喜欢请这种人坐局。
不一定能办多大事,但一坐那儿,心就稳一些。
吴万豪把烟摁进烟灰缸里,先开口。
“昨晚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蒋律师点头。
“知道。查封售楼部,封存资料,现场没抓家长,这个处理方式很强。”
田磊接话:“不是一般强,是明摆着没想按普通群体纠纷压。”
吴万豪冷哼一声。
“楚天河这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
“不吃饭局,不接暗话,最喜欢当场掀桌子。”
“供暖那次,赵大头就是这么让他狠狠干进去的。”
他说到这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地产和热力不一样。”
“热力停了,十万人挨冻,锅是现成的。”
“房子这事,长,杂,扯皮空间大。”
田磊立刻点头。
“对,教育配套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谁敢写死,只要合同没写,纸面上就有回旋。”
蒋律师也接上。
“从法理上说,风险点确实主要在宣传材料和口头承诺。合同正文对你们是有保护的。”
“现在关键不是认不认错,是怎么定性。”
吴万豪往后一靠。
“那你直说,现在最坏会怎么定?”
蒋律师推了推眼镜。
“第一种,普通民事纠纷。销售夸大,企业管理不到位,行政处罚,加民事赔偿。”
“第二种,虚假宣传。市场监管介入,罚款,停业整顿,退款压力会变大。”
“第三种,如果查出公司层面统一培训、统一授意,再叠加故意隐瞒关键事实,性质就危险了。”
田磊听到这儿,忍不住问:“危险到哪一步?”
蒋律师没绕。
“看证据。”
“如果只是营销层面过火,还能往管理责任上压。”
“如果录音、邮件、培训资料都齐,那就不是几个销售的事。”
吴万豪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住了。
“培训资料,售楼部里确实有。”
田磊忙道:“但那都是行业常规话术,不会写得太死。”
蒋律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常规不常规,不是你说了算,是看谁来解释。”
包间里静了几秒。
韩世荣这时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
“你们别先把自己吓住。”
“楚天河手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但他再硬,也要顾大局。”
吴万豪看向他。
“韩老,您说。”
韩世荣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楼市现在什么样,你们都明白。”
“市里不可能真把一个大盘说掐就掐。”
“东城名郡不是只有这一批家长,还有施工单位、材料商、银行按揭、后面几百套没卖出去的房。”
“真要把你按死,后面一串都得炸。”
“楚天河是干实事的人,不是赌气的人。”
这话说出来,吴万豪脸色松了一点。
他最想听的,就是这个。
自己不是没有问题。
但问题不等于会死。
大盘摆在那儿,体量摆在那儿,资金链摆在那儿。
政府真想处理,就得考虑连锁反应。
这就是他的底牌。
田磊也像找回了状态,立刻往下接。
“韩老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舆论定成‘万豪诈骗’。”
“一旦这四个字坐实,后面就不好转了。”
“所以我们要先切。”
吴万豪看着他。
“怎么切?”
田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早就做好的文档。
“第一,把责任压到个别销售和渠道中介。”
“口径就是企业从未授权承诺学位,个别人员为冲业绩夸大宣传,公司也是受害者。”
“第二,把合同拿出来反复讲。购房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教育配套以政府公布为准,销售口头承诺不作为交付条件。”
“第三,打情绪牌。”
“什么情绪牌?”
“企业也难。”田磊道,“这两年市场不好,项目投入大,企业一直在积极配合城市建设,现在个别纠纷被放大,如果简单粗暴处理,会伤害市场信心。”
蒋律师皱了下眉。
“这个说法能用,但不能太早放。”
“太早放,像对着政府叫板。”
田磊摊了摊手。
“那就先让第三方放。”
“中介、自媒体、行业公众号,都可以带节奏。”
“主题我都想好了。”
他低头翻着手机,念出几条。
“《警惕楼市恐慌情绪外溢,依法保护企业正常经营》。”
“《购房者也应提高合同意识,不能把营销话术等同政策承诺》。”
“《江城营商环境能否经得起一次情绪化执法考验》》。”
最后一条一念出来,蒋律师就皱紧了眉。
“你这个标题太冲。”
田磊不服。
“不冲怎么有用?”
“现在不是写公文,是抢舆论。”
吴万豪却抬了抬手,把两人压住了。
“营商环境这张牌,可以打。”
“但得讲究时机。”
“楚天河现在火头上,谁硬顶,他先砸谁。”
“可再过两天,如果事情拖住了,楼盘停摆了,供应商开始催,购房者开始怕烂尾,那风向就不一样了。”
韩世荣点了点头。
“对。”
“你不能今天去跟他硬碰。”
“先拖。”
“拖到问题从‘孩子上学’变成‘项目还能不能保’。”
“那时候,政府自己也得考虑后果。”
这就是老狐狸的路数。
不求今天翻盘。
先把场子搅浑。
把最锋利的矛头,从“骗人”拖成“维稳”。
一旦战场变了,他就有机会。
蒋律师把文件翻开,冷静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重点。吴总,你本人不能继续躲了。”
吴万豪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你昨晚不露面,今天还能说在协调,在准备材料。”蒋律师道,“但再往后躲,就会被解读成主观逃避。”
“这个印象很差。”
田磊接话:“那也不能现在就去见楚天河吧?他现在摆明了要拿你立威。”
“不是现在去。”蒋律师道,“是先放出愿意积极解决的姿态。”
“比如发表声明,设立专项接待窗口,启动内部自查,必要时先停掉外部宣传。”
“姿态做足。”
“但核心责任不能认。”
吴万豪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也就是说,先低头,先喊解决,具体怎么解决不落字?”
“对。”蒋律师点头,“争取把案子往‘整改协商’上带,不要让它一路滑到刑事定性。”
包间里又静了一会儿。
吴万豪把酒杯端起来,没喝,盯着杯里的酒看了几秒。
昨晚他不是不想去售楼部。
而是不敢去。
楚天河当着几百家长的面点名让他现身,这时候谁去谁就是靶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该算的是后账。
他得看清楚,楚天河到底是想狠狠干他,还是只是想借这事打个样。
如果是前者,那就得拼命切责任。
如果是后者,那就还有谈的空间。
田磊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
“吴总,还有一手。”
“说。”
“把‘学位焦虑’这个概念放大。”
“什么意思?”
“就是把问题从你一家楼盘,拉成全城家长都在抢一中学位。”田磊道,“这样一来,矛盾就不只是企业宣传,而是教育资源不均衡、家长过度集中、政策预期差。”
“你不是主因,只是撞上了这个点。”
蒋律师听得皱眉。
“这能稀释责任,但也容易惹火学校和教育局。”
田磊道:“那又怎么样?现在本来就不是我们一家能扛住的事。”
这句是真心话。
东城名郡敢这么卖,不是因为它一个楼盘胆子大。
是因为全江城都知道,一中学位值钱。
只要这个预期在,谁都想蹭。
区别只是谁更狠。
韩世荣这时淡淡开口。
“别把话说满。”
“你们心里明白,不代表能往外直接捅。”
“楚天河现在就在找谁给你们开口子。你这个时候把教育局、学校一起拖下水,他更不会给你台阶。”
吴万豪抬起头。
“那韩老您的意思?”
韩世荣往椅背上一靠。
“先守。”
“守合同,守程序,守企业无主观欺诈的口径。”
“再等。”
“等市里内部先吵起来。”
“教育局、规划局、房管口,这么多线,他不可能一点阻力没有。”
“只要有人觉得这事不能搞太狠,你就有机会。”
这话说到了吴万豪心里。
他最有信心的,不是自己多干净。
而是这件事牵的人太多。
楚天河能掀桌子,但掀桌子的人,也得看桌下压着多少只手。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吴万豪的司机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急。
“吴总,刚收到消息。”
“说。”
“楚天河今天早上去一中了。”
田磊一愣。
“去学校了?”
“对。”司机道,“门口聚了不少家长,他进去见了校长。”
蒋律师马上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他这是先把学校摘出去。”
韩世荣眼神也沉了沉。
这一步,很关键。
如果学校被摘干净,那东城名郡的锅,就更集中地往开发商和背后那条线身上落。
吴万豪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这笑里已经没刚才那么松了。
“行。”
“他比我想得还快。”
田磊忍不住问:“那怎么办?要不要马上把声明发出去?”
蒋律师道:“可以准备,但先别激。”
韩世荣看着吴万豪,慢慢说道:“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嘴硬。”
“是让他觉得,你还有价值。”
“什么意思?”
“你这个盘,资金、工程、业主,都捏在手里。”韩世荣道,“只要你没彻底翻船,市里就不敢不顾后果。”
“所以你得让楚天河知道,真把你逼急了,后面不是一个售楼部的事。”
“不是威胁,是提醒。”
吴万豪听完,靠回椅子里,终于彻底稳住了。
对。
这才是他的底牌。
不是传单。
不是合同。
也不是那些圆滑话术。
而是整个东城名郡。
这个盘太大了。
大到一旦出问题,政府也得掂量。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扯了扯领口。
“那就按这个路子走。”
“第一,内部口径统一,责任往销售个体和渠道上切。”
“第二,声明准备好,先讲配合调查,绝不先认主观欺诈。”
“第三,外面舆论慢慢放,先试水,不要一上来就顶楚天河。”
“第四,所有能证明合同边界的材料,全部整理出来。”
田磊立刻点头。
“我去弄。”
蒋律师也应了一声。
“我把法律口径再细一遍。”
吴万豪最后看向韩世荣。
“韩老,市里那边,还得麻烦您帮着听听风。”
韩世荣端起茶杯,没把话说满。
“我退了,能听多少,不好说。”
“但有一句话,我先提醒你。”
“楚天河不是以前那些人。”
“你要是觉得光靠拖,就能把他拖回桌上,那你会吃亏。”
吴万豪笑了笑。
“我知道他硬。”
“可他再硬,也得给江城楼市留口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自信。
因为他心里有数。
楚天河现在是市长。
不是审判官。
他得管孩子上学,也得管项目别炸,还得管市场别崩。
而自己,就卡在这几个口子中间。
这就是他敢继续坐在会所里喝酒的原因。
也是他现在还不觉得自己会输到底的原因。
包间外,有服务员轻手轻脚把新菜端进来。
里面几个人重新坐定,继续低声商量后面的口径和动作。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江城这一场风波,还远没到见底的时候。
而吴万豪端着茶杯,眯了眯眼,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慢慢压了下去。
在他看来,楚天河再怎么凶,最后也得给他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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