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县治不稳
三月十八,河湾镇。
街道上人影稀疏,充满了紧绷的,窥伺般的氛围。
几乎所有临街的门户都紧紧关闭,不少还用木板从内加固。
窗缝后,偶尔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警惕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刺鼻的艾草,硫磺和劣质香烛焚烧后混合的味道,却依旧压不住那股隐隐约约,
从某些深巷窄弄里飘散出来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秽气。
保和堂门口,昨日的喧闹已平息,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碎砖和污渍。
门板紧闭,上面新添了几道深深的抓痕和干涸的,可疑的暗红色斑点。
门楣上那块“妙手回春”的匾额歪斜着,一角耷拉下来。
门内,掌柜的躲在后堂,脸色发白地听着伙计结结巴巴的汇报,
“东,东家,那几个闹事的流民被衙役驱散了,可王捕头走的时候说,让咱们自己好自为之.....
还说药材若再囤积居奇,引起民变,就拿咱们是问.....”
掌柜的擦着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咒骂,
“这群泥腿子!王扒皮!就知道趁火打劫!快,把剩下的那点甘草,金银花.....
对,还有地窖里那几坛老陈醋,都搬到前堂去!明天开半天门,平价卖一点!做做样子!”
“可,可咱们库里明明还有.....”
“闭嘴!你想死吗?!”
掌柜的厉声打断,
“按我说的做!再有人闹,咱们这点家底都得赔进去!”
-
码头方向,最后几艘还愿意冒险停靠的小货船正在匆忙卸货,不过卸的货不是粮食药材,而是几口薄皮棺材和成捆的草席。
船主和苦力们都用浸了醋的厚布死死捂着口鼻,动作飞快,眼神惊惶,交接钱货时甚至不敢靠近,用长竹竿挑着布袋完成。
卸完货,船立刻离岸,生怕在这块瘟地待久了。
镇东贫民窟深处,一间低矮的窝棚里。
咳嗽声此起彼伏,带着痰音和嘶哑。
油灯如豆,映着几张枯槁绝望的脸。
“娘....我饿.....”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缩在角落,声音微弱。
满脸病容的妇人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空空如也的破陶罐,又看向躺在草席上已经没了声息的丈夫,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滚烫的额头,喉咙里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哭喊,
“儿啊!我的儿啊!”
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更杂乱的悲嚎。
窝棚里的妇人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枯瘦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却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棚顶漏下的一线月光。
更深露重,接近子时。
打更的老梆头裹着厚厚的破棉衣,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平安无事喽~~....”
只是最后那句“平安无事”喊得干涩无力....
老梆头刻意绕开了镇子里这几日哭声最多的街巷,宁愿多走二里地。
经过一条黑漆漆的巷口时,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像是野兽啃噬什么东西的声音,还有极低的,非人的呜咽。
老梆头皮毛一炸,梆子都忘了敲,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片区域,
直到看见前方街口巡逻兵丁模糊的身影和灯笼的一点光,才敢停下,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
河湾镇就在这种弥漫的恐惧,匮乏,算计和绝望中,沉入漫长的黑夜。
官府有限的管控在日益严峻的疫情和恐慌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富户紧闭门户囤积居奇,贫民在病痛和饥饿中挣扎等死。
昔日还算繁华的码头小镇,如今像一艘正在缓慢下沉的破船,每个人都在拼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浮木,无暇他顾。
-
青浦县,县衙后宅,三月十八,夜。
与河湾镇死寂中透着疯狂,空气污浊的景象不同,
青浦县县城内,虽也笼罩在疫情蔓延的阴影下,却仍维持着秩序。
城门日落即闭,守城兵丁增加了一倍,对任何想要进城的人盘查严苛,
尤其是来自河湾镇及下河村方向的人,几乎一律劝返驱离。
城内街道上行人明显减少,许多店铺也提早打烊,
但巡逻的衙役和更夫队伍照常按时出现,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规律地移动。
空气里也能闻到艾草熏烧的味道,只是远不如河湾镇那般浓烈呛人。
县衙后宅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青浦县县令赵文康,年约四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此刻正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
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公文,最上面一份是今日刚从府城加急送来的牒文,盖着知府的大印,
内容无非是“严防时疫,安抚黎庶,勿使扩散,亦勿使生乱”。
案头除了公文,还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参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伤寒杂病论》。
“东翁,”
侍立在一旁的师爷,孙先生,同样面带忧色,低声道,
“河湾镇的王巡检今日又遣人来了,说镇内药石罄尽,病殁者日增,民情汹汹,恐生大变,
恳请县尊速拨药材钱粮,并派官医驰援。”
赵文康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府城牒文又扫了一眼,目光在“勿使生乱”四个字上停留片刻,终于开口,
“孙先生,库房里还有多少常平仓的存粮?县衙药库的药材,还够支撑几日?”
孙师爷心算了一下,躬身答道,
“回东翁,常平仓存粮约莫还有三千石,那是防备春荒和紧急军需的,轻易动不得,
药库.....各类药材本就不多,如今各县都在抢购,有价无市,咱们库里的,只够县衙上下,守城兵丁以及.....
以及城内几位老大人府上,按预防方子配发月余之用。”
“嗯。”
赵文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河湾镇的情况,我岂不知?
但孙先生,你也看到了,府尊的公文里,只字未提拨付钱粮药材,只让我们严防,安抚,这是什么意思?”
孙师爷迟疑道,
“东翁的意思是.....府城那边,也捉襟见肘?觉得河湾镇已难挽回,怕投进去也是泥牛入海,反而拖累全县?”
赵文康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泥牛入海尚是小事,如今各县皆报疫情,上峰考绩,第一条便是本县辖境是否安稳,是否滋生大乱,
河湾镇虽属本县,但毕竟是码头商镇,流民商户混杂,本就难管,
如今疫气深重,若将本已紧张的药材粮秣大量投过去,能否救活几人尚未可知,
但万一县城因此储备不足,疫情渗入,导致县治不稳.....你我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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