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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糊涂!


赵文康这番话让孙师爷背后渗出冷汗。

他彻底明白了县令的考量,弃卒保车,壁虎断尾。

河湾镇已是沉疴难起,而县城,才是赵文康仕途和身家性命所系的根本。

“那王巡检和镇上的乡绅耆老那边.....

”孙师爷试探着问。

“回信。”

赵文康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就说县尊已悉知河湾镇之艰难,深感忧切,然县库空虚,药材奇缺,已多次向上峰呈文请求拨付,

现令河湾镇自行组织乡勇,严守镇界,防止疫病外传,此为第一要务,

城内官医亦有职责在身,不便轻离,让王巡检会同镇上有力乡绅,开设粥棚,安抚贫弱,焚烧秽物,尽力维持.....等待上峰批复。”

一番话,冠冕堂皇,责任推得干净,要求提得明确,实际支援半点没有。

孙师爷心里叹口气,知道这便是最终的决定了。

他提笔准备草拟回文,又想起一事,

“东翁,还有一事,徐记布庄的徐广源,今日托人递了话,并附上一份厚礼,说是感念县尊维持地方不易,聊表心意,

他提到,他在府城有些门路,或许能帮县尊在上峰面前转圜一二,只求若局势有变,城门管控之时,能对其家眷货品,略予通融。”

赵文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说,

“按规矩入库登记,徐广源是聪明人,告诉来人,只要他安分守己,配合县衙防疫之策,本县自然会记得其心意。”

这便是默许了。

在可能的秩序崩溃前,与地方上有实力的富户达成某种默契,也是为官之道。

“是。”

孙师爷不再多言,专心拟文。

赵文康则再次拿起那本《伤寒杂病论》,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可能意味着河湾镇许多贫苦百姓的死亡。

甚至可能包括他那位远房表亲,在河湾镇开杂货铺的王掌柜一家。

他依稀记得,去年王掌柜来拜年时,还送过一篓不错的干笋。

一丝微弱的恻隐,像水底的泡沫,刚冒头就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为官一任,首要确保自己管辖的县城不出大乱子,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名声,才能谈及其他。

河湾镇....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赵文凯在心底为这个决定找到了大义的支撑,

保住县城,就是保住了青浦县更多百姓的安稳,牺牲一小部分,是为了大部分人,

至于这一小部分是谁.....

并不重要。

“对了,”

赵文康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孙师爷,

“明日让钱粮师爷再仔细核算一下库银,尤其是预备给守城兵丁和衙役的防疫津贴,要足额发放,不能克扣,

还有,从明日起,我的饭菜一律在后宅小厨房单做,所有食材先用艾草水冲洗。”

孙师爷笔下顿了顿,抬眼看向赵文康,脸上露出几分犹疑,斟酌着字句,试探地又问了一句,

“东翁,这足额发放.....属下斗胆再问一句,可是指账册上的足额?

还是实际发放的足额?如今各处钱粮都紧,衙门里惯例的火耗.....是否也....”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以往给下面人发钱粮,尤其是这种临时性的津贴,

经手官吏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或者用贬值的杂钱支付,几乎是心照不宣的惯例。

如今这防疫津贴,名头正当,数额可能还不小,正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好机会。

赵文康听了,却将手中的书往案上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孙师爷,目光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孙先生,”

“你是跟着我多年的老人了,怎么今日反倒糊涂了?”

孙师爷心里一凛,连忙躬身,

“东翁息怒,属下愚钝....”

赵文康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转为告诫,

“糊涂!如今是什么时候?是寻常年景,能让你我慢慢腾挪,润笔添彩的时候吗?

眼下是疫病横行,人心惶惶。”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孙师爷,声音压得更低,

“守城兵丁,日夜轮值,守的是谁的门?是你我的性命前程!

衙役差人,街上巡守,弹压的又是谁可能生出的乱子?是你我的官身安稳!

他们如今顶在最前面,直面可能疫气,心里能没有怨气?能不害怕?”

他转过身,盯着孙师爷,

“这个时候,你还在想那点惯例?还想从他们嘴里抠食?

你是怕他们不够寒心,不够懈怠,还是怕他们不会在紧要关头,给你我捅出什么篓子来?”

孙师爷额头冒出细汗,连连点头,

“是是是,东翁明鉴,是属下思虑不周,被猪油蒙了心.....”

“不止如此,”

赵文康走回书案后,坐下,

“这笔钱,不但要足额,还要及时,更要张扬!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县令体恤下属,在艰难时刻也不忘保障前线之人的用度!”

他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深意,

“让他们看看,本县临危不乱,调度有方,该花的钱绝不吝啬,该用的人绝不亏待,

这比发十张安民告示都管用!人心稳了,城才能稳,城稳了,你我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那点蝇头小利,与大局相比,孰轻孰重?”

孙师爷彻底明白了,心服口服,

“东翁深谋远虑,属下万万不及!属下这就去办,一定将此事办得漂亮,让上下都感念东翁恩德!”

“嗯,去吧。”

赵文康这才重新拿起那本《伤寒杂病论》,挥了挥手,

“把门带上。”

孙师爷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才觉出里衣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中暗叹,

东翁到底是东翁,看得透彻,也够狠,对自己人够大方,对弃子也够绝情。

这份在危机时刻对轻重缓急的精准拿捏,和对人心,局势的冷酷算计,才是他能坐稳这县令位置的关键。

书房内,赵文康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依旧没有看进去。

他刚才那番话,既是说给孙师爷听,也是在再次坚定自己的选择。

赵文康为官并不清廉,他自问不是海瑞那种愣头青。

但也不至于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去动那点会要命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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