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你走吧
河湾镇,三月十九,辰时。
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像一块浸满了污水的厚布。
连续几日的混乱与死亡,抽干了这座码头小镇最后一丝活气,连风都带着腐朽和灰烬的味道。
当那队约莫二十人的兵丁和衙役,在王捕头阴沉的目光带领下踏进镇子时,
蜷缩在门缝后,窗棂边的幸存者们,心里竟没有多少期待,反而涌起更深的寒意。
他们没有带来粮食,没有带来药材,甚至没有一位大夫。
他们带来的是长棍、钢叉、成袋的生石灰、浸了桐油的粗绳,
以及脸上那副浸过醋的厚布都遮不住的,看死物般的冷漠眼神。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奔镇西。
那里的景象,已非人间。
腐臭几乎凝成实质,低矮的窝棚间,横七竖八躺着无法动弹的人,有些早已僵硬,有些还在发出微弱的呻吟。
偶有还能走动的人,也是双目空洞,形销骨立,在废墟间茫然游荡,像找不到归处的孤魂。
“封!”
王捕头一声令下,声音透过布巾,闷雷般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兵丁们动作迅捷粗暴。
粗重的原木、废弃的门板、乃至从倒塌房屋上扒下来的碎石烂瓦,被迅速堆叠在几条主要巷道的两端。
哭喊声、哀求声从那些即将被封闭的窝棚里传来,
“官爷!行行好!我娘还在里面!她没病,就是饿的!”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去东头找口水喝!”
“孩子.....我的孩子发烧了,求求你们给点药吧!”
回答他们的,是毫不留情的棍棒戳刺和呵斥,
“退回去!县尊有令,此区封闭,擅出者死!”
“哭什么哭!再嚎把你也扔进去!”
“哼,染了瘟神还想吃药?老实待着,听天由命吧!”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正在堆砌的路障,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一根原木,
“我不进去!我没病!让我出去!”
话音未落,一根包铁的长棍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老汉惨叫着缩回手,被两个兵丁像拖死狗一样扔回了巷子深处。
路障迅速合拢,只留一个狭窄的,由四名手持大刀的兵丁把守的出口。
通道不是通道,变成了地狱的闸口。
紧接着,更令人心悸的一幕开始了。
兵丁们两人一组,用长长的铁钩,钩住那些倒毙在街头巷尾,甚至半截身子还探出破门板的尸体的脚踝,肩膀,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拖拽出来。
草席简陋地一卷,有时甚至来不及完全裹住,就被拖到巷子深处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很快堆积起来,像码头上废弃的货包,只是这些“货包”曾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悲有喜的人。
石灰被成袋地泼洒上去,白色的粉尘混着黑色的污秽,腾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然后,火把扔了上去。
干燥的柴草和破布率先燃起,火舌舔舐着草席和衣物,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
一股混合着皮肉毛发焚烧的焦臭,油脂燃烧的腻味以及石灰遇热后怪异气味的浓烟,冲天而起,
在西城上空形成一根粗大、扭曲、不祥的灰色烟柱。
这气味和景象,比任何屠杀都更有效地震慑了整个河湾镇。
东区、北区那些尚在苟延残喘的居民,远远望着那根烟柱,闻着随风飘来的恶臭,
所有的怨愤、恐惧、甚至求生的渴望,都被更巨大的绝望所冻结。
原来,这就是官府的“处理”。
没有救治,只有清除!
没有安抚,只有划界!
生机也断送,连送葬都潦草无比....
封锁线外,兵丁们用木桶泼洒着浓稠的石灰水,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王捕头站在一处稍高的石墩上,声音透过布巾,回荡在死寂的街道上,
“县尊大人体恤尔等,已施行古法祛瘟!封闭疫区,焚烧秽物,断绝病源!”
“自即日起,全镇居民严守门户,不得擅自出入,不得聚集滋事!
每日巳时,可将亡故亲眷移至门前,自有专人处置!
未时,各户可派一人,至指定巷口,领取官府发放的祛瘟粮!”
“有发热咳嗽者,需立即报至巷口兵丁处,由官府统一安置诊治!
隐瞒不报,累及邻里者,严惩不贷!”
“再有散布谣言、冲击封锁、聚众闹事者.....”
他目光扫过那些躲在窗后门缝后的惊恐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通匪论处!格杀勿论!”
祛瘟粮,是掺杂了大量麸皮,沙土的霉变杂粮,每人每天只有一小把,连塞牙缝都不够,更多是象征,
是告诉你,你还“在册”,还没被彻底放弃。
统一安置诊治,更像一道鬼门关的传唤,无人知道被带走的人去了哪里,只看见偶尔有盖着草席的担架,
从那些临时设立的“安置点”抬出,加入到焚烧的行列。
与此同时,王捕头带着几个人,巡视了镇中还算“体面”的街道。
他们在周记布庄紧闭的大门外略作停留,与得到消息后匆匆从侧门迎出的周府管家低语了几句。
管家连连点头,脸色虽然惶恐,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放松。
不久,一小袋米粮和几匹结实的粗布,从周记不起眼的后门,搬上了兵丁们带来的驴车。
这是“捐献”,也是“保费”。
码头方向,新增的拒马和巡逻兵丁彻底阻断了任何来自水路的念想。
茶馆后宅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压抑的死寂。
外面的喧闹、哭喊、甚至焚烧尸体的焦臭,都被厚厚的门板隔绝了大半,
但那种无形的恐惧,依旧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徐曼娘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
产后失血过多,加上连日担惊受怕,她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钱多多原本圆润富态的脸,这几日瘦了一圈,眼袋浮肿,胡子拉碴。
他正用小勺,一点点给她喂着参汤,这是家里最后一点存货了,外面早已买不到。
“当家的.....”
徐曼娘声音微弱,气若游丝,
“外面怎么样了?我好像听见....好多人在哭.....”
钱多多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喂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官府来人了,正收拾呢,很快就好了。”
徐曼娘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闭上眼,积蓄了一点力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异常坚决。
“当家的,”
“你....你走吧,别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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