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6章 腊月廿五
腊月廿五。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林清流被冻醒了。
他缩在被褥里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眼，头顶的柳条已经能看清了，细瘦的枝条垂在水面上，
沾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天亮了。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船舱外看了一眼。
河汊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贴着水面缓缓流动。
岸上的枯草和芦苇也镀了一层白霜，整个泥洼村在晨光里慢慢显出了轮廓。
林清舟已经醒了。
他蹲在船尾，正用凉水洗脸，动作利索得很，听见林清流坐起来的动静也没回头，只说了句，
"醒了就起来，把东西收拾一下，泥洼村还有几户要送。"
林清流打了个哈欠，把被褥叠了塞回舱底，起身的时候往岸上看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昨儿夜里黑灯瞎火的没看清，原来这地方长这样。"
"三哥，这水怎么是浑的？"
"黑石沟那边有个官家的煤矿，矿脉蔓延得深，连这一片的地下水都被染了，水浸久了，土就变黑，草也长不旺。"
林清舟站起身，把湿手在衣摆上擦干，弯腰去船舱里翻那捆用油布裹好的货，
"泥洼村地势低洼，水排不出去，长年累月就泡成了这片沼泽。"
"哦。"
林清流把手上的黑泥在船舷边涮了涮，直起身来，又朝岸坡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土色多看了两眼，心里头算是明白了，
"难怪这地方看着跟别处不一样，走吧，先把货送了。"
船沿着河汊又往前走了几十丈，在一处缓坡旁停了下来。
岸上几间茅草屋错落着，有一家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炊烟。
林清舟跳上岸，背着货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敲了门，跟接货的妇人说了几句，收了铜板和手印，不多时就回来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送完了？"
"嗯，走吧。"
林清流把橹一摆，船身退出窄汊，重新汇入主河道。
晨光从东边的芦苇荡后面升起来，把水面染成碎碎的金色，两岸的枯草和柳树在日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船行北上，逆水行舟，两个人没再说话，一个撑篙一个摇橹，配合得默契，只听得船底水声哗哗地响着，橹叶入水的声音在安静的两岸间回荡。
到了巳时正，日头已经升高了，河面上泛着一层明亮的光。
前方河道拐弯处豁然开朗，一座镇子出现在视野里，灰瓦白墙的屋舍沿河而建，码头边停着好几条大小船只，
岸上有行人来来往往，几家铺子已经开了门，伙计正往外卸门板。
一块青石牌坊立在码头入口处，上头刻着三个字，青石镇。
林清舟长篙不停，准备继续前进，
林清流忽然把橹搁下，往岸上瞅了一眼，肚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三哥。"
他把橹一放，整个人往船舷上一靠，脸色垮下来，
"我不行了，我太饿了，这会儿肚子里在打鼓。"
林清舟看了他一眼，又把船往前撑了撑，到了一个临时停靠的地方，
"你在船上等着，我去买些吃的回来。"
"行行行！快去快去！"
林清流连连摆手，老老实实往船尾一蹲，冲他扬了扬下巴，
"我在这儿看着船，保证不让旁人近身。"
林清舟跳上码头，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里头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油纸包和一沓用草绳捆着的东西。
他跳上船，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六个热腾腾的白面包子，皮薄馅大，油润润的，还在冒着白汽。
"喏。"
林清流接过来，跟饿了好几天似的，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嘶哈嘶哈直抽气，还是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
"唔！热乎的！好香！"
他又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往林清舟手上那捆草绳捆着的东西上瞟了一眼，
居然是张新网，麻线编的，叠得整整齐齐，泛着新绳特有的淡黄色。
"诶，你还买了张新网。"
"嗯。"
"太好了，又能网鱼了！"
林清流三两口把第一个包子啃完了，又抓了第二个，一边吃掏出一个粗瓷碗，
给林清舟倒了一碗船舱里备着的凉水，递给林清舟。
两人就这样就着凉水吃包子，也算满足。
"嗐....吃饱喝足，我又行了！"
林清流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干净，一抹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冲林清舟咧嘴笑了一下，
"三哥，你歇着，我来划，保证比之前划得快。"
他说着，先去船尾，把新买的网子挂上，叠得齐整的网兜沉入水中，绳子在缆桩上绕了两圈，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摆动。
"走了！"
林清流把竹篙用力一撑，船身稳稳地滑出码头，重新驶入河道。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腊月的太阳虽然不烈，晒在人身上却也有几分暖意。
等船进了河道，林清流又去摇橹，吃饱了摇的利索多了，船速比之前快了不少，两岸的景致一路往后退去。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前方河道拐弯处出现了一片村落，青窑村到了。
可这一次，跟之前那些村子都不一样。
林清流远远就看见了，青窑村的河道边，停着几艘船。
不是寻常农家的小渔船，是那种有篷有舱的，吃水不浅的中型船。
林清流手上的橹缓了缓，偏头看向船头的林清舟，
"三哥，那边停了船，咱还靠过去吗？"
"去就是了，与我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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