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沉沉夜陌来幽客,木面衔寒赴画屏
十月二十一,烬州。
夜色浓重,厚重的云层遮挡了星月,从城外丘陵上刮过来的秋风,吹的赵家庄园前院那两棵老槐树哗哗作响,落叶打着旋儿砸在青石板上,贴地翻滚出老远。
正堂的门没有关,两扇厚实的榆木门板大敞着,穿堂风灌进来,吹的桌上那根儿蜡烛火苗东倒西歪。
赵崇远独坐在宽大的主位上,面容隐在跳跃的烛光后,看不清神色。
他面前的宽大书案上,并排摊着三封信。
最左边一封是京城传回的邸报抄件,字迹潦草,墨迹还没干透,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缉查司连夜出动三百锐缇抄没二十三座府邸的消息,从正二品的礼部尚书沈简彝到从七品的弘文监校书郎,所有名字用朱笔圈了出来,刺目惊心。
中间那一封是景州线人的急递,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陈家庄园被破,景州八大户一夜之间全部交出账册,陈克下狱,景州知府澹台望完成清洗,陈万财认栽。
最右边一封是平州严家家主严文渊送来的密信,信封用的是最上等的清晏堂纸,里头的信笺上却只写了四个字。
各安天命。
三封信摊在桌面上,赵崇远没有去动,他把左手搭在桌角,指腹在一块生满铜绿的镇纸上反复摩挲。
这是赵家先祖传下来的物件,当年赵家在烬州起家靠的就是打铁贩铁的营生,这块镇纸跟着赵家四代人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雨。
今日这块镇纸摸在手里,寒意却直透骨髓。
正堂侧门处响起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管事赵德弓着腰快步走进来,在距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躬身。
“家主。”赵德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赵崇远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在镇纸上摩挲。
“外头情况怎么样了?”
赵德咽了一口唾沫。
“朝廷派出的缉查司密探,已经在烬州城内出没三日了,城门、客栈、酒肆,连咱们赵家几处外宅巷子口都有生面孔在转悠,底下人试探过两次,对方身手极高,不搭话,就盯着你看,烬州知府衙门今早又贴了新告示,还是限期自首清查田产和私兵那一套,措辞比十日前严了不少。”
赵崇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加了什么话?”
“告示末尾加了一句。”赵德咬紧后槽牙,“逾期不报者,以同党论,就地锁拿,籍没家产。”
赵崇远冷笑出声,干涩的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刮过。
“同党?好大的帽子,这是把咱们跟京城里那些被抄家的蠢货绑一块儿了,王守正那个老狐狸呢?”
“烬州知府王守正今天一早去城南粮铺买了十斤腊肉两坛黄酒,中午在后衙请缉查司的两个探子吃饭,席间说了什么不清楚,但那两人吃完饭就去了东城门外驿站,没再进城。”赵德答道。
“两头下注的老东西。”赵崇远收起笑容,“庄子里的底子,摸清楚没有?”
“摸清楚了。”赵德语速加快。
“目前庄园内,咱们自家豢养的护院有三千两百人,都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知根知底,前段日子从外面招募收拢的定宁军散兵一共七千八百五十人,合计一万一千零五十人。”
“定宁军那些老兵都是见过血的,我已经把他们打散了,十人一什,百人一队,由咱们自家护院头目管着,库房里的存货够武装这一万多人,兵器甲胄全发下去了,就是弓弩不多,只有六百张。”
赵德往前走了一步。
“主粮仓六个,存着稻麦共计八万石,草料仓三个,盐巴、菜干、肉腊都备齐了,按一万一千人的消耗来算,省着点吃,够撑四个月,庄子里两口活水井,水源断不了。”
四个月。
赵崇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他把目光从赵德身上移开,看向大门外的夜色。
“陇西那边,有回信没有?”
赵德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缓缓摇头。
“没有,咱们派去陇西的五拨信使,全都没消息传回来,赵楼带着亲卫进京述职,陇西军大营现在是大公子赵崇在管,营门紧闭,谁也不见。”
赵崇远把左手从旧铜镇纸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没有回信,陇西那边,指望不上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正堂东侧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南地绢帛地形图,边角已经泛黄卷曲,墨线有些褪色,伸出右手食指点在烬州城的位置上,顺着官道往西画了一条线停在平州,又从平州往南画了一道,指尖落在陌州上。
三州呈品字形分布,中间隔着大片丘陵与河谷,互为犄角。
“赵德。”赵崇远盯着地形图,声音低沉。
“在。”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朝廷大军压境,烬州一家扛不住。”赵崇远的手指在平州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严文渊那封信你也看到了,各安天命,严文渊这个老东西,已经缩了。”
赵德走上前站在赵崇远身后,压低嗓子。
“家主,陌州那边也不安生,钱家二房三天前就开始往外搬东西了,金银细软装了十几车,打着走亲戚的名义往乡下庄子里送,城门口的人都看见了,钱家长房倒是硬气,把二房车队拦在了城门口,两边人差点在街上动了刀子。”
赵崇远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赵德。
严文渊想求和,钱家内讧,景霖许怀四州的老东西更是个没骨头的废物,他双手背在身后在正堂里走了两步,脚步声踩的很实,靴底与青石板撞出闷响。
“赵家几百年的基业,不能全押在这些人身上。”赵崇远停下脚步,语气坚决,“再等两天,两天之后如果陇西还没有回信,就把庄子里的女眷和孩子先送走。”
赵德猛的抬头,“家主!送去哪里?”
“往北走,去清州。”赵崇远目光极冷,“清州知府当年受过我父亲的恩惠,此次重在南地,北地还算安全,朝廷的手暂时不会伸过去,挑两百个护院,带上五十万两银票,分作三批,趁夜走小路出城。”
他盯着赵德的眼睛。
“给赵家,留一条根。”
赵德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红,重重的点头。
“小人明白,这就去安排车马和人手,保证不走漏半点风声。”
赵崇远挥了挥手,赵德躬身退下。
正堂里重新恢复死寂,蜡烛烧歪了身子,光影在墙壁上拉出一大片摇摇晃晃的黑影,赵崇远站在黑影当中,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反复收紧又松开。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外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张的脚步声,一个小厮一路小跑着来到正堂门口,双膝一弯跪在台阶下。
“家主!”小厮的声音有些发颤,额头上全是汗水。“那位,到了。”
赵崇远的身体猛的前倾,把桌面上摊着的三封信全部翻过去字面朝下扣在桌上,又拿过剪子把发黑的蜡烛灯芯剪去一截,烛火瞬间明亮,把正堂照的通明。
做完这一切,赵崇远理了理锦缎长袍上的褶皱,大步走到正堂门口,站在台阶上往外看。
夜色中,一顶极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庄园侧门缓缓抬了进来,轿子不大,用的最普通的青布帘子,放的极低,贴到了轿杆上,轿子前后各跟着两个穿灰布短褐的随从,头上缠着黑色布巾,腰间没有挂任何兵刃。
赵崇远的目光在那四个人脚下停了一瞬,这四个人走路落地无声,步子极轻极稳,步伐间距分毫不差,这是纯正的行伍步幅。
青布小轿在正堂台阶下稳稳停住,一只手从轿帘的缝隙里伸了出来,那是一只修长白净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极其齐整,没有半点污垢。
前面一个灰衣随从上前,双手将轿帘高高打起。
一个人从轿中走了出来,来人身量高挑,穿一件玄青色宽袖长袍,衣料极好,剪裁合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腰间只系着一条极普通的黑色丝绦,没有任何玉佩香囊,脚上一双平底皂靴,没有佩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人脸上戴着一张木质面具,面具通体漆黑,做工精细,边缘打磨的光滑圆润,严丝合缝的贴在脸上,只在眉心处嵌了一粒极小的银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赵崇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走下两级台阶,双手抱拳对着面具人行了一个半礼,弯腰的幅度比见平辈深一寸,比见长辈浅两寸。
“荏先生。”
面具后面传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压迫感,辨不出真实年纪。
“赵家主不必多礼,夜深路远,叨扰了。”
赵崇远侧身让路,伸手往正堂里引。
“先生言重了,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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