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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幕后执棋不露瑕,半盏残茶写帝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阶迈过门槛走进正堂,那四个灰衣随从没有跟进,分散在台阶下两个守在廊柱后,两个退到院门口,赵德端着红木茶盘走过来放上两盏青花盖碗后,退到门外伸手拉住两扇厚实的榆木门板。

正堂里只剩下赵崇远和荏先生。

荏先生没有去坐客位,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案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扣着的三封信,伸出那只修长白净的手,不急不缓的逐一翻了过来。

荏先生的目光在每一封信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三息,看的很仔细,看完后他将信按原位放好,右手伸进玄青色宽袖取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展开平铺在信的旁边。

这幅地图与赵崇远墙上挂着的那幅完全不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的蝇头小楷,是大梁朝廷在南地及周边的兵力部署图,各州卫所现有兵员数,带兵主官的姓名,全部标注的清清楚楚。

赵崇远走到桌边低头一看,瞳孔猛的收缩,下意识伸手翻过羊皮纸的右下角看了一眼纸背。

荏先生伸出手,指尖点在羊皮纸上。

“临南大将军穆淑英,从临南军中抽调了五千精锐步卒,十日前这五千人已经从浔安城出发,走的是官道,日行四十里。”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预计十一月中旬,就能抵达平州外围。”

指尖抬起落在地图西北方向。

“陇西大将军赵楼,同样出兵五千骑军,骑军走的快,但故意拖慢了行程走走停停,不过最迟十一月底,这五千陇西骑军也会进入烬州地界。”

荏先生的手指从羊皮纸上抬起来,点向赵崇远。

“赵家主,你觉得,你还有多少时间?”

赵崇远盯着地图上用红笔勾勒出的行军路线,嘴唇抿成一条线,直起身子盯着荏先生那张漆黑的面具。

“穆淑英的兵到了平州,严文渊撑的住?”

荏先生没有直接回答,拿起那封写着各安天命四个字的密信,轻轻搁在赵崇远面前。

“严文渊已经派人去见穆淑英的副将穆震了。”语气中透着一丝嘲弄,“带了两万两银票,还有一份平州全部田产的清册,他把临南穆家看得太轻了。”

“陌州钱家二房,三天前已经把盐场暗账烧了一半,城外的大车一天跑三趟,长房的老太爷昨天夜里咳了血,今天一早就请了三个医师进府,钱家的主心骨,断了。”

荏先生瞥了一眼那封急递,手指点在羊皮纸上景州的位置。

“至于景州,你也看到了,八家大户凑不出六百个护院,被一个姓澹台的知府借了两百个霖州兵,一夜之间全部连锅端了。”

荏先生把羊皮纸慢慢卷起来重新收回宽袖中,看着赵崇远。

“赵家主,至于你在等的陇西回信,但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已经没有和赵楼合作的机会了,赵楼已经在京城东宫里坐过了,他喝了太子的酒,应了太子的差,那五千兵不是做样子的,他们真会来。”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蜡烛火苗猛的歪斜,赵崇远松开扣在桌沿上的手指,在正堂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声沉重。

他走到地形图前停下,背对着荏先生,声音恢复了世家家主的沉稳。

“荏先生今夜来,不是专门为了告诉我这些坏消息的吧。”

荏先生从书案旁走开,走到客位前转过身。

“你除了起兵,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荏先生往前走了一步,“朝廷的刀已经落下来了,缉查司连夜抄家,那是杀鸡儆猴砍给你们看的,下一刀就是南地,你以为交出账册交出几千亩田地就能保全赵家?”

荏先生偏了偏头,面具上的银珠闪烁冷光。

“赵崇远,你庄子后面那三间暗仓里藏着什么,你自己清楚,三年的铁料采买流水,你跟陇西赵楼私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盐铁往来,全在那上面。”

赵崇远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些东西一旦被翻出来,不是罚银抄家就能了结的。”荏先生伸出手指点了点赵崇远,“那是勾结边将,图谋不轨,是族灭之罪。”

族灭二字落在正堂里,比外面的风声还冷,赵崇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铁料流水如今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荏先生再次逼近一步,离赵崇远只剩两步远。

“你起兵,平州严家一定会跟。”

赵崇远猛的抬头。

“先生刚才还说严文渊在谈条件,那封信写的是各安天命,这叫会跟?”

“那是在试探,那封信也不是写给你的。”荏先生的语气毫无波动,“是写给他自己的,他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他在等一个人先动手,你动了把事情闹大,朝廷兵力被牵制,他就有了借口,是被赵家裹挟,不得不为,只要你先举旗,他撑不过三天就会跟。”

“陌州钱家长房虽然老太爷咳血,但他们手里的盐路是命根子,绝对死扛到底,只要你和严家同时举旗,长房那个老太爷就会拍板,他不跟,你们拿下南地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烬州、平州、陌州,三州同时举旗,占了南地七州最富庶地势最险要的地方,朝廷短时间内绝对调不出足够的兵力来压制你们。”

赵崇远两只手撑住桌面,低着头飞快推演。

“那霖州、景州、许州、怀州呢?那四州大户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他们若倒向朝廷,我们在背后受敌。”

荏先生摆了一下手,动作干脆利落。

“小门小户,不成气候。”荏先生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景州知府澹台望手里连一百个能打的人都凑不齐,霖州知府陆文是个滑头,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你举旗的消息传过去,他第一件事就是关城门缩在乌龟壳里。”

“许州和怀州更不用提,刀架脖子上连喊都不敢喊,大梁各州卫所半年前裁撤,根本无人可用,翻不起浪来。”

荏先生看着赵崇远。

“南地的棋盘上,能落子的只有烬州、平州、陌州三家,其余的,都是棋盘上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赵崇远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到主位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退是死,降是死,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眼神变的锐利。

“就算三州同时举旗,朝廷的反应也不会慢,临南步军,陇西骑军,再加上京城长风骑和铁甲卫,先生,我们拿什么来扛?”

荏先生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的有些过分,衣摆在膝前铺开,没有一丝褶皱。

“朝廷的兵要调到南地,最快也要一个半月。”

“穆淑英的五千先锋到了平州,严文渊会利用地形拖住她,临南主力走山路,粮草辎重快不起来,陇西的五千人,赵楼不会真让他们卖命,他派兵是因为圣上拿刀架脖子,陇西骑军是赵家的命根子,他绝不会轻易尽心。”

荏先生停顿了一下。

“京城禁军不会轻动,圣上年迈太子监国,铁甲卫是皇宫的墙,他们绝不会让京畿空虚,至于安北军……十万安北军全在草原建城修路,苏承锦本人被留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

荏先生说完,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枚东西,轻轻搁在桌面上。

一枚铜制令牌,令牌不大,边缘打磨的很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字,被摇晃的烛光照的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你手里有一万一千人,”荏先生的手指搁在令牌旁边,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我手里,有私兵三万,战将数员。”

赵崇远的身体猛的一僵,手指瞬间停住了。

南地任何一个世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一万人,三万装备精良有战将统领的私兵,这绝对不是地方世家能养出的力量,这意味着面具人背后的势力,远比赵崇远想象的要恐怖的多。

“再加上平州、陌州的人马。”荏先生没有理会赵崇远的震惊,“合兵一处,在朝廷集结大军之前拿下南地七州,先占地盘,再跟朝廷分庭抗礼。”

赵崇远死死盯着桌上的铜令牌,张了一下嘴,话涌到嗓子眼,想问三万私兵藏在哪,想问荏先生到底是谁,但他立刻闭上了嘴,把问题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崇远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对着荏先生深深的拱手,这一次弯腰的幅度极大。

“赵某……愿听先生调遣。”

荏先生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理所当然的接受了这一礼。

随即荏先生的右手在膝盖上叩了两下,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

“起兵之前,先派人去平州办一件事。”

赵崇远直起身子。

“什么事?”

“替我找个人。”

面具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笺递过去,赵崇远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纸笺上写着一个平州的地址,还有一行字。

韩攸宁。

赵崇远看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皱起。

“先生,大皇子一年前就已经自戕于明和殿前了,大皇子府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皇子妃在大火中殒命,这事天下皆知,找一个死人,有什么意义?”

荏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背对着赵崇远站住,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宽袖从手腕处垂下,在烛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没有死。”面具人停了两息,声音在夜风中显的格外幽冷,“她不重要,我要的,是她的孩子。”

赵崇远手里的纸笺猛的抖了一下,大皇子的孩子,皇室血脉,如果大皇子妃没死且怀有身孕,那这个孩子岂不是......

“先生,您是说大皇子有……”赵崇远压低声音,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该你知道的你会知道,”荏先生没有转身,“去办。”

赵崇远把纸笺贴身收进衣襟里,不敢再多问半句。

“是,我立刻派人去平州。”

他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走出正堂侧门,脚步声很急,靴底敲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快,背影在夜风中迅速远去。

正堂里,只剩下荏先生一个人。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桌上的那三封信还摊在原位,蜡烛的光把墨字映的忽明忽暗,荏先生伸手端起桌上那只青花盖碗,掀开碗盖看了一眼,茶水已经凉透了,便把碗重新搁回桌面。

随即抬起那只手,伸进碗里沾了一点冰凉的茶水,然后在紫檀木的桌面上,不疾不徐,一笔一划的慢慢写下了一个字。

苏。

笔画清晰,收笔利落,茶水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圈极浅的水痕,荏先生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面具后的眼神深邃难测。

然后他抬起手掌在桌面上用力一抹,水迹散开,那个字,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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