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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5章 藤椅上的秋天


秋天是从老李的咳嗽声里来的。

阿黄不懂什么叫季节,但它知道,每当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的时候,老李的喉咙就会发出那种让它不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肺管子里,呼噜呼噜的,听得阿黄耳朵发颤。它会从窝里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一会儿,然后小跑进堂屋,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用湿润的鼻头蹭他的手背。

“没事,阿黄。”老李摸摸它的脑袋,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颗,“老毛病了,天一凉就犯。”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知道老李的手还在摸它,那就说明一切都还好。它摇了摇尾巴,在老李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鞋面磨出了毛边,大脚趾的位置鼓着一个包——老李的脚趾头有点变形,走路的时候身子会往左边歪一点,阿黄每次跟在他身后,都会下意识地往左边靠,好像随时准备用身体撑他一把。

这年秋天来得格外早。农历八月才过了一半,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就开始卷边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阿黄踩上去会留下几朵梅花的印子。它觉得好玩,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趟,把院子踩得像一张印满梅花的草纸。老李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刷牙,看着阿黄在霜地上蹦跶,嘴角的牙膏沫子差点笑出来。

“傻狗。”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吃过早饭,老李把藤椅搬到了院子里。

那把藤椅是老李的命根子。椅背上的藤条断过好几根,他都用细铁丝仔细地缠上了;扶手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坐垫是一块老蓝布缝的,里面塞着旧棉絮,中间凹下去一个屁股形状的坑。老李每天至少要在这把椅子上坐三四个钟头,有时候喝茶,有时候看报纸,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眯着眼晒太阳,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心里的某个旋律打拍子。

阿黄也有自己的位置。藤椅左边的地上,老李给它铺了一块麻袋片子,上面压着一个瘪了一角的枕头。那是老李淘汰下来的荞麦枕头,枕套已经洗得发白了,但阿黄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枕头上全是老李的气味,烟草的涩,膏药的苦,还有那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类似旧书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

它在麻袋片上转了三圈,把身子盘成一个圈,鼻子埋进尾巴里。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慢慢摩挲着。阿黄眯起眼睛,眼皮越来越沉,耳朵却还竖着,隔一会儿抖一下,确认老李的呼吸声还在头顶上稳稳当当地响着。

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偶尔落下一片,在空中翻几个身,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隔壁家的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看过来,尾巴尖一勾一勾的。阿黄懒得理它。它以前还会冲那只猫叫两声,现在只觉得晒太阳比追猫重要多了。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两下,表示“我在听”。

老李没有接着说话。他从藤椅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阿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是柿子。老李把柿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拿在手里,朝阿黄的方向递了递。

阿黄爬起来,摇着尾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老李手指间叼走那半块柿子。它的牙齿轻轻碰了一下老李的指腹,那指腹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砂纸。阿黄的舌头卷过老李的指尖,把残留的汁水舔干净了,才退回去吃自己那一份。

“慢点吃。”老李说,“就这一个了,再想吃得等明年了。”

阿黄把柿子吞下去,又舔了舔嘴边的毛,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在笑,嘴角的皱纹像是一把折扇打开了,可他的眼睛没在笑。他的眼睛看着阿黄,又像是透过阿黄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目光飘得很远,远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梢,远到树梢后面的那片灰蒙蒙的天。

阿黄不懂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但它不喜欢。它从麻袋片上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使劲地蹭。

“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老李回过神,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阿黄的头顶,手指顺着它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滑下来。那道疤是阿黄流浪时留下的,被老李捡到的时候,伤口还在流脓。现在早就好了,摸上去只有一条细细的凸起,像缝在毛皮里的一根线。

“都长这么大了。”老李自言自语,“刚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儿。”

他用手比了一下,比得很小很小,小到阿黄觉得不可能——自己怎么可能小成那样呢?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老李的手,舔了一下那根比划的手指。

老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

可紧接着,那阵咳嗽又来了。

这次来得很急,像是一把钝刀子突然捅进了老李的胸口。他的身子猛地弓起来,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每咳嗽一声,他都要张大嘴巴喘一口气,好像那口气怎么也进不到肺里去。

阿黄跳起来了。

它见过老李咳嗽,但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它围着他绕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鼻头不停地拱他的小腿,尾巴紧紧地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老李说不出话,只是朝它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没事”。

可他的手也在抖。

阿黄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看着老李,耳朵贴着头皮往后倒。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老李不对劲,老李疼。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老李终于咳出了一口痰,吐在旁边的搪瓷缸里。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从涨红慢慢变回蜡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阿黄一眼。

阿黄还站在那儿,一步都没动。尾巴不摇了,耳朵抿成了飞机耳,眼珠子水汪汪的,像是要哭了。

“吓着你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用砂纸在玻璃上划出来的。他伸出手去摸阿黄的头,阿黄把脑袋钻进他的掌心,使劲地蹭,蹭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老李就那样摸着它,一下一下的,从头顶摸到脊背,再从脊背摸到尾巴根。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回了,熟得不能再熟。阿黄的毛短而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扎手的触感,暖烘烘的体温透过毛皮传到老李的掌心里,像是冬天捧着一只暖水袋。

“阿黄,”老李忽然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两下。

老李看着它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什么也不懂、又什么都愿意装下的眼睛。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有一点舍不得,还有一点阿黄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会懂的。”他捏了捏阿黄的耳朵根,那里是阿黄最受用的地方,每次一捏就会舒服得眯眼睛。果不其然,阿黄的眼皮又耷拉下来了,嘴巴微微张开,舌头搭出一小截,露出一种傻乎乎的、心满意足的表情。

“傻狗。”老李又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梧桐叶子落在水面上。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太阳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下子凉了下来。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了一下藤椅的扶手才稳住。阿黄立刻从麻袋上爬起来,跟在老李身后。

老李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毛衣套在身上。那件毛衣是藏青色的,袖口已经脱了线,胸口的位置还有一个小洞,像是被虫子蛀的。阿黄认得这件毛衣,每年秋天老李都会穿它,一直穿到入冬才换成棉袄。

穿好毛衣,老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

阿黄知道那个相框。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瘦瘦的,笑得很温柔。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阿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那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今天老李没有对着照片说话。他只是用手指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然后把相框放回了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关进去似的。

“走,阿黄,出去转转。”

听到“出去”两个字,阿黄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它蹭地站起来,尾巴摇成了一朵花,四条腿在原地踩着碎步,迫不及待地盯着老李的手——通常出门的时候,老李手上会拿一条绳子。

“不用绳。”老李说,“就在护城河边上走走,不跑远。”

阿黄不知道“不用绳”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往门口走去了,于是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经过藤椅的时候,一片梧桐叶子刚好落下来,正落在椅面上。阿黄歪头看了一眼,没停下来。

一人一狗出了门,沿着巷子慢慢往护城河的方向走。老李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看老李没跟上来,又跑回来,在老李脚边绕一个圈,再跑出去。

阿黄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一口气能跑到看不见人影了。它学会了控制距离,永远保持在老李的视线之内。有时候老李停下来喘气,它就跑回来,坐在地上等。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地面。

护城河边的柳树还在,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水波推着,慢悠悠地往下游漂去。对岸有人在钓鱼,裹着一件军大衣,一动不动地坐在马扎上,远远看去像一块石头。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凉,他把手垫在屁股底下,缩着脖子看河面。阿黄在旁边的草丛里东闻闻西嗅嗅,追着一只蚂蚱跳来跳去,最后蚂蚱飞了,它站在草丛里发了一会儿呆,又颠颠地跑回老李脚边趴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烧秸秆的焦香。老李的咳嗽又开始了,不过这次轻了些,只是闷闷地咳了几声,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老李垂在石凳边的手指。

“阿黄。”老李又喊它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偏着头看老李。它听出老李的声音跟刚才在院子里不一样了,变得很轻很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的烟。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老李的下巴上冒出了白色的胡茬,扎得它的舌头有点疼,但它还是认认真真地舔了一遍。

老李没有推开它。他微微仰起头,让阿黄的舌头够到他的下颌和脸颊。那温热的、带着一点腥味的触感,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温暖。

“够了。”老李轻轻地说,“有你在,就够了。”

阿黄舔够了,把前爪放下来,重新在老李脚边趴好。它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的声音——河水的声音、风声、对岸钓鱼人咳嗽的声音、老李的心跳声。

太阳落山了,把河面染成一片暗红色。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去。阿黄跟在后面,步子和老李的步调保持一致,不快不慢,正好是半个身位的距离。

回到家里,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地。阿黄看到藤椅上已经铺了好几片落叶,金黄的,卷着边,像是有人特意摆上去的。它跑过去,小心地把最大的一片叶子叼起来,放到藤椅底下的阴影里。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阿黄的这个动作,愣了很久。

这只傻狗,每次看到落叶都要叼到藤椅底下,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藤椅下面已经攒了一小堆了,旧的叶子枯成了褐色,新的还是金黄的,一层压着一层,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阿黄,吃饭了。”

阿黄放下叶子,跑进屋里。老李把炉子上的铝锅端下来,里面是红薯稀饭,放了糖,空气里有黏黏的甜味。他往阿黄的搪瓷碗里舀了几大勺,又多舀了一勺稠的,又用嘴吹了吹热气,才端到阿黄面前。

阿黄低着头吃起来。老李坐在藤椅上,端着自己的那一碗,却半天没有动筷子,只是低头看着阿黄把碗舔得咣当咣当响。

秋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微微晃了一下。老李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阿黄身上。

阿黄吃饱了,舔着嘴巴走回麻袋片上,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它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老李——那个鬓角带霜、手掌粗糙、身上有烟草和铁锈味的人,正坐在藤椅上,端着已经不冒热气的稀饭,静静地笑着看它。

那一年的秋天,阿黄九岁,老李七十三岁。

他们还在一起。有热粥,有藤椅,有满院子金黄的梧桐落叶。明天还会有太阳,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阿黄是这么相信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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