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336章 冬日的暖炉

第0336章 冬日的暖炉


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落下来的。

阿黄是被冻醒的。它蜷在麻袋片上,尾巴紧紧地裹住鼻子,可寒气还是从地砖缝里钻上来,顺着骨头往里渗。它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看见窗纸上映着一层幽幽的白光——不是月光,比月光更沉,压得窗纸微微发胀。

下雪了。

阿黄从麻袋片上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走到门边,用鼻头顶开一条门缝。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扎得它的鼻子一酸,连打了两个喷嚏。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寸厚的雪,梧桐树的枝条被压弯了腰,藤椅上盖着一层白绒绒的雪被子,椅背上的铁丝缠藤在雪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阿黄回头看了一眼老李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捅炉子、淘米、咳嗽,弄出各种叮叮当当的响动。可今天,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

阿黄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跑到老李的房门口,抬起前爪扒在门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来了来了……别扒了。”

门开了。老李披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薄的白汗衫。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昨晚根本没睡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呼吸又粗又重,像是拉着一架漏风的风箱。

阿黄仰头看着他,尾巴慢慢地停止了摇动。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却轻得像一片雪花:“没事,就是有点闷。”他弯下腰想去摸阿黄的头,手伸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阿黄慌了。它跳起来,前爪搭在老李的小腿上,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膝盖,嗓子里发出尖锐的呜呜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惊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看阿黄,那条傻狗正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珠子水汪汪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老李喘着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别这么看着我,死不了。”

他走到堂屋,在藤椅上坐下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阿黄跟过去,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一动不动。

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光来,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老李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黄,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生炉子。”

老李家的炉子是个老物件,铸铁的身子,方方正正的,烟囱从堂屋的墙角通到屋外去。往年冬天,这只炉子就是整个家的心脏。炉膛里烧着蜂窝煤或者劈柴,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响声,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阿黄最喜欢冬天,因为冬天老李不出门,整天都在家里陪它。一个在藤椅上看报,一个在炉子边打盹,煤火的红光映在一人一狗身上,暖得像一个不会醒的梦。

可今年,老李迟迟没有生炉子。

阿黄不知道,老李是在省煤。他的退休工资不多,去医院拿一次药就要花掉小半个月的钱。煤球涨了价,去年一车煤八十块,今年涨到了一百二。老李算了又算,想着能多扛几天是几天,好歹把十一月份扛过去。可这一场雪来得突然,气温一夜之间跌到了零下,他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了。

老李从杂物间里搬出二十几块蜂窝煤,码在炉子旁边,又找出去年的半袋子碎木柴,蹲在地上开始生火。他的动作比往年慢了许多,光是劈引火柴就劈了好一会儿,劈几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阿黄蹲在旁边看,尾巴在地面上紧张地扫来扫去,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火终于点起来了。碎木柴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火苗舔着煤球的边缘,慢慢地,煤球开始发红,从中心向外渗出一圈一圈的暗红色光晕。老李关上炉门,把烟囱的挡板拉开,一股白烟顺着烟囱升上去,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屋子渐渐暖和起来了。冷了一整夜的空气被煤火的热力一点点逼退,窗户上的冰花开始融化,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阿黄把窝从堂屋角落拖到了炉子旁边,麻袋片铺在离炉子一尺远的地方,它把自己盘在上面,鼻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老李坐在藤椅上,把手贴在炉壁上取暖。炉壁的温度透过铸铁传到他粗糙的掌心里,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握着他的手。他看着炉火发呆,眼睛映着红红的火光,神色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张黑白照片。这次他没有马上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把它立在炉子旁边的矮桌上。

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正对着炉火,嘴角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

老李坐回藤椅上,对着照片说话。

“桂兰,今年下雪下得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你要是还在,又要念叨我生炉子的事了。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抠,抠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改不了。”

阿黄趴在炉子边,耳朵竖着,眼睛看着老李。它听不太懂那些话,但它知道“桂兰”这个名字。那是老李在夜里有时候会喊的名字,每次喊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阿黄不喜欢那个名字——不是不喜欢照片上的女人,而是不喜欢老李喊那个名字时的声音,那种声音让它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阿黄这条狗,”老李忽然提到了它,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跟你当年养的那条大黑有点像,也是土狗,也通人性。不过它比大黑傻,大黑会看家,它倒好,谁来了都摇尾巴。”

阿黄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在麻袋片上拍了拍。

老李偏头看了它一眼,笑了:“还不服气?”

阿黄把脑袋歪到一边,做出一个“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猜你在夸我”的表情,老李笑得更深了,笑完了又咳了两声,端起炉子上温着的水喝了一口。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一寸多厚,梧桐树的枝条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阿黄的耳朵就跟着抖一下。

临近中午,老李开始做饭。炉子上面坐着一口铝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白菜豆腐,旁边的小铁锅里闷着米饭。老李往白菜汤里撒了一点盐,又切了几片过年时腌的腊肉放进去,屋子里顿时飘起了浓郁的咸香。阿黄的鼻子猛抽了几下,从麻袋片上弹起来,蹲在炉子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盖,尾巴在地板上扫出了小半圆的印子。

老李掀开锅盖,热腾腾的白气呼地一下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起汤勺搅了搅,从锅里挑出两片腊肉,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然后弯下腰递到阿黄面前。

“尝尝,今年最后一点腊肉了。”

阿黄伸出舌头,小心地从老李手指间把那两片肉卷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了下去。老李看着它那副馋样,笑着摇了摇头,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两片,剩下的全都拨进了阿黄的碗里。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藤椅上打盹。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倒出几颗药片,就着炉子上温着的水吞了下去。那些药片有白的,有黄的,还有一颗是粉红色的胶囊。阿黄看着老李吃药,眼睛一眨不眨。它认得这些瓶瓶罐罐,每次去医院回来,老李就会多几个新瓶子。那些瓶子摆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提醒。

吃完药,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了,像是一张揉皱了的宣纸。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偶尔会在呼气的末尾带出一声轻微的哨音。阿黄趴在炉子边,耳朵一直竖着,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老李,确认他的胸口还在动,才又把下巴放回爪子上。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隔壁的王婶来敲门。

“老李,你家有葱没有?借两根。”

老李去开门,王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身上披着一件红花棉袄。她看见老李的脸色,眉头皱了皱:“又咳了?”

“老毛病。”老李摆了摆手,转身去厨房拿葱。

王婶站在门口没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阿黄趴在炉子边,看见那张立在矮桌上的照片,看见茶几上摆着的那一排药瓶。她抿了抿嘴,接过老李递来的葱,忽然说了一句:“你有事就喊一声,我家小虎在家,叫得应。”

老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门一关,屋子又安静下来了。只有炉火在呼呼地烧,铝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老李的呼吸在空气中一起一伏。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手。老李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指蹭过那道浅浅的疤痕,一下,又一下。

天很快就黑了。冬天的白昼短得像一根蜡烛,点着了很快就烧完了。

老李开了灯,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张旧照片。他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隋唐演义》。那是他看了几十年的书,封面没了,书脊散了,里面的纸页泛着茶渍的颜色。老李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书的时候要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看得很慢。

阿黄趴在炉子边,火已经封了,炉壁的余温还在往外渗。它把鼻子埋在尾巴里,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老李翻书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雨打在树叶上,阿黄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低头看着阿黄,那条傻狗睡得正香,四条腿时不时抽动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老李没有叫醒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上的毯子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胸口。

“阿黄,”他轻轻地说,声音比炉火的余温还轻,“等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阿黄在梦里动了一下耳朵,没有醒。

老李沉默了很久,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屑,亮晶晶的。他仰起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空了的相框——那个位置以前挂的是他和桂兰的合影,后来相框摔碎了,他一直没去配新的,照片就夹在那本《隋唐演义》里。他又看了看炉子旁边桂兰的照片,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阿黄被光线晃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探,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它抖了抖毛,走到老李的房门口,照例竖起耳朵听——有呼吸声,比昨天平稳,它放下心来。

老李起床的时候,阿黄已经在大门口转了好几圈了,用爪子刨着门板,示意自己要出去。老李披上棉袄,把门打开一条缝,阿黄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撒起欢来。

雪地上立刻印满了梅花的脚印。阿黄在雪里扑来扑去,鼻头拱着雪,拱出一条长长的沟,然后猛地甩头,把沾在脸上的雪沫子甩得到处都是。它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了,那意思是——“快看!快来玩!”

老李靠在门框上,裹着棉袄,看着阿黄在雪地里蹦跶,脸上露出这一整个冬天里最舒展的笑容。

“傻狗。”他又骂了这一句,然后慢慢走进院子,弯下腰,用手团了一个雪球,朝阿黄的方向扔了过去。

雪球在阿黄面前炸开,把它吓得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它低头闻了闻那堆碎雪,打了个喷嚏,又抬头看着老李,汪汪叫了两声。那是它这个冬天第一次叫,声音清脆,在雪后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老李站在院子中央,站在满地的梅花脚印之间,站在白雪和阳光中间,低头看着阿黄笑。鬓角的白发和雪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雪。

阿黄又跑回来了,绕着老李的脚边打转,尾巴扫过他的裤腿,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老李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雪,轻轻盖在阿黄的鼻子上。阿黄甩头,把雪甩掉,然后伸出舌头舔老李的手心。

那手心是热的。

煤火的钱,老李后来没有再省。那个冬天,他家的烟囱天天冒烟,从清晨到深夜,白烟袅袅地升上天空,在雪后的晴空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灰线。左邻右舍路过的时候都知道,那是老李和他那条狗,在炉子边守着冬天。

阿黄每天趴在炉火旁边,听着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听着老李翻书的哗啦声,听着那个沙哑的声音偶尔冒出来一句“傻狗”,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本章完)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480/49794455.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