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第一次长沙会战（六）
“老弟，不是老哥泼你冷水。你那个‘战法’，纸面上看着是不错。可是你看看现在的局势，第六师团和奈良支队长驱直入，上村支队又从你的侧背插了进来。”
“这口锅的火候，已经不是你能控制的了。真要在长沙城下打成一锅夹生饭，第九战区的主力要是拼光了，这责任谁来负？”
薛岳缓缓抬起头。
那双往日里沉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直起身子，离开木椅，大步走到挂满红蓝标记的巨幅军用地图前，反手拔出一根指挥棒。
“两位长官。”薛岳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金石交击般的硬气，“这道命令，薛某人不能从命。”
此话一出，正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吴逸志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当着统帅部政治部部长和参谋总长的面，直接顶撞委座的命令，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陈辞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阴沉下来。
“伯陵，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军令如山！”
“我当然知道！”薛岳毫不示弱地迎上陈辞修的目光，指挥棒“啪”的一声抽在地图的长沙位置上。
“你们让退！好，退到衡阳！可是二位长官看看这地图，连长沙这样的重镇、这样的坚城都不守，衡阳那地方无险可守，拿什么去守？”
薛岳手中的指挥棒顺着地图向南重重一划，落在了洞庭湖至衡阳的大片平原水网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湖南，是湖广粮仓！是整个大后方的饭碗！”薛岳越说声音越大，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激荡，“自抗战爆发以来，沿海尽丧。前方几百万的部队要吃饭，后方千千万万的百姓要吃饭，全指望着湖广这片地里的粮食！”
薛岳一把将指挥棒扔在沙盘上，双手撑着沙盘边缘，直逼白健生。
“健生兄，你算过账没有？如果连长沙都丢了，日军兵锋直指衡阳，整个湖广粮仓就彻底沦于敌手。没有了粮食，这仗还怎么打？士兵们饿着肚子去跟鬼子拼刺刀吗？没有粮食，所谓的持久性抗战，就是一句空话！一句废话！”
白健生被薛岳这番疾言厉色的质问逼得退了半步，他用文明棍抵住地面，皱起眉头反驳。
“伯陵老弟，账不是这么算的。日军装备精良，重炮航空兵齐出，硬拼只是徒增伤亡。现在敌势浩大，我们只能暂避锋芒，等他们补给线拉长，再行反击。”
“暂避锋芒？”薛岳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中满是不屑。
他转过身，直面陈辞修和白健生，身形挺得笔直。
“辞公，健生兄。前不久陈默陈长官在前线打的胜仗，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薛岳稍稍停顿，又抬起手指向北方。
“还有李宗仁李长官，当年台儿庄战役，硬是用血肉之躯扛住了日军最精锐的板垣、矶谷两个师团，打出了咱中国人的威风！既然他们陈默能打赢日本人，李宗仁能打赢日本人，凭什么到了我薛伯陵这里，到了第九战区，咱们就得闻风而逃，未战先怯？”
面对这般横向比较，陈辞修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威严。
“伯陵，此一时彼一时。那是局部战役的胜利，现在你面对的是关乎全局的重兵集团。更何况，你现在的侧翼随时有被切断的危险。”
“侧翼危险算什么？打仗哪有四平八稳的！”薛岳大手一挥，语气极其霸道，“我薛伯陵的周围，又不是没有援军可用。各路部队都在向指定位置靠拢。鬼子想吃下我，我就要崩掉他们一口牙！”
薛岳走到桌案前，看都不看那张电报纸一眼。
他站在巨大的湘北沙盘前，脊背挺得犹如一杆上膛的长枪。
“二位长官既然带着委座的命令来，我薛伯陵也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薛岳竖起右手，张开五指，“你们让我退，我不退。我不退，有五条理由。”
陈辞修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出声打断。
白健生则是眉头挑了挑，显然想看看这位湖南前线的指挥官到底能讲出什么花来。
“第一条。”薛岳折下一根大拇指，声音洪亮如钟，“古往今来，天下之争，两南为要。北方为河南，南方为湖南。谁得二南，谁就得天下。”
“如今北方沦陷，中原尽落敌手，这豫省已经丢了。倘若咱们连湖南也不守，整个大西南就再无半点屏障。国家面临的，那是真真正正的灭亡之虞！”
薛岳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的湖南与贵州交界处重重画了一圈。
“日本人跨过湖南，直接去叩山城的大门。到时候，委座往哪里退？还能退到西北去吗！”
陈辞修听到这话，原本板着的面孔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背着手，脚步不自觉地向沙盘靠拢了两分。
“第二条。”薛岳没有停歇，紧接着掰下食指，另一只手在沙盘上错综复杂的水域比划，“诸位都说长沙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这是书呆子的话！”
“你们只看长沙城，却没有看看整个湘北。这里山岳绵延，湖沼交错。它确实难守，但也极难进攻。只要我们运用好这复杂的地形，把鬼子放进来，在烂泥地里耗干他们的油料，就能予以就地歼灭。”
“第三条，咱们吃饭的家什。”薛岳走到白健生面前，盯着这位参谋总长，“长期抗战，打到最后打的是什么？是粮食！保有湘北和洞庭湖，咱们才有湖广这口大粮仓。”
“有粮才有兵，有粮才能持久。要是按委座说的退到衡阳、邵阳，别说影响民心士气了，明天几百万大军吃什么？健生兄，你负责军训和参谋，你能凭空给弟兄们变出大白米来吗？”
白健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这确实是整个大后方最致命的软肋。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378/33997760.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