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第一次长沙会战（七）
薛岳转过身，一巴掌拍在作战室的柱子上，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直落。
“第四条。”薛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苍凉和愤慨，“咱们定下的长期抗战战略，叫做‘以空间换取时间’。可是自淞沪会战开打以来，弟兄们都在退。咱们丢了上海，丢了金陵，丢了徐州，连大武汉也丢了！退了这么久，咱们用空间换来了什么打击敌人的战果？”
薛岳红着眼睛，环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包括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参谋们。
“老百姓看着咱们退，心都凉透了。这一仗，咱们必须在有利的地形上，时时处处跟日本人血战到底。我们要消耗他们，重创他们。只有打出威风，才能重拾这快要散掉的民心。”
稍作停顿，薛岳收起最后一根手指，握成了一个结实的拳头。
“最后一条。目前我第九战区三湘子弟士气高昂，民心振奋。所有通往南方的道路，全被老百姓和工兵一镐一镐地挖断了。各地工事完备。”薛岳猛地拔高音量，震得屋顶的马灯一阵摇晃，“守住长沙，我薛岳有完全的把握！”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陈辞修沉默了很久。他再次看了一眼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脑海里回放着薛岳刚才字字珠玑的剖析。
他本就是懂兵法识大局的人，此刻天平已经完全倾斜。
“伯陵啊。”陈辞修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严厉褪去了大半，“你这番剖析，确有道理。退守衡阳，丢了粮仓，国本必将动摇。我看，你这个构想，行得通。”
薛岳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陈辞修能点头，这事就成了一半。
“辞公！你糊涂啊！”旁边的白健生却不干了。他用文明棍用力戳着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白健生快步上前，挡在陈辞修和薛岳中间，目光盯着薛岳。
“伯陵，你讲的那些大道理，谁不懂？可现在是纸上谈兵的时候吗？敌人的几路大军已经压到了家门口，只要你这口袋阵有一处破绽，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这责任太大了！”
白健生拿起桌上那张电文，抖得哗啦作响。“委座的命令白纸黑字写在这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让你退，你就得退！不退就是抗命，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看着白健生拿最高命令来压人，薛岳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燃了。他本就是个顺毛驴，越压反抗越强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薛岳一把扯开领口的军服风纪扣，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对着白健生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今天这事，谁说都没用。我第九战区绝不后退半步！就是砍了我薛伯陵的脑袋，长沙我也不会放弃！”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白健生被薛岳的粗暴态度气得脸颊抽搐，指着薛岳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
眼看两位高级将领就要在长官部里撕破脸皮，陈辞修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按下白健生的手臂。
“好了，健生兄，不必争了。”陈辞修转过头，看着怒气冲冲的薛岳，语重心长地劝道，“伯陵，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你先稳定前线的部队，不要乱了阵脚。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和健生立刻回电山城，将你的意见原原本本上报军委会，请委座做最后定夺。”
薛岳没有答话，只是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用沉默表明了自己不死不休的立场。
陈辞修拉着满脸不悦的白健生，匆匆离开了指挥部。
夜幕降临，禄口镇长官部里灯火通明。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闷雷，空气中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薛岳没有去吃饭，连送来的茶水都没碰一口。他知道，把宝全压在陈辞修的一封电报上，太虚无缥缈了。山城那边的人，不了解前线的血与火。
必须他自己来争取。
晚间，薛岳走到通讯台前，挥退了值班的通讯兵，自己拿起了红色专线电话的听筒。
“给我接黄山官邸。我是薛岳。”
几番漫长的转接后，电话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奉化口音的疲惫男声。
“喂，是伯陵吗？”
听到这个声音，薛岳站直了身子，喉结滚动了两下。
“委座，是我。夜半惊扰，职下有罪。”
“辞修的电报我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和严厉，“伯陵啊，你不要意气用事。敌锋正锐，避其锋芒才是用兵之道。”
“委座！不能退啊！”薛岳攥着听筒的手指骨节突出，他压抑着内心的波澜，将白天对陈辞修讲的五条理由，尤其是关于国家存亡和粮仓得失的利害，再次诚恳而急促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薛岳深吸了一口气，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对面的人就站在眼前。
“委座，职下在湘北前线筹划半年。这里的每一条战壕，每一条路，我都烂熟于心。职下愿立下军令状，若是此战有任何闪失，导致主力被歼或长沙轻易沦陷，职下不劳执法队动手，定当吞枪自裁，以谢天下！”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足足半分钟，隐约传来一声深长的叹息。
“既然你伯陵有此决心，辞修又极力保举你……”那个口音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就放手去打吧。长沙的存亡，就交给你了，我会让后方全力保障。”
“多谢委座！职下绝不辱命！”
电话挂断了。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现在是时候让这些忙着看戏的人好好知晓一下我第九战区的威名。”
“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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