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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娘子


偏殿内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竹屋与主峰相隔虽有些距离,但以裴云渺的修为,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躺在竹屋床上、闭目静养的裴云渺耳中。

“找到尸佛真身......”

“最终献祭......”

裴云渺那双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

她用颤抖的手臂,艰难撑起自己虚弱无力的身体。

“呵......”

她扯动了一下苍白干裂的嘴唇,轻蔑一笑。

“果然......来了啊......”

“这群......阴魂不散的......臭虫......”

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长生仙的冰冷杀意。

裴云渺挣扎着,想要下床。

但双脚刚一沾地,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连忙伸手扶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在寂静的竹屋内格外清晰。

太弱了......

现在的她,虚弱得连站稳都如此困难。

以这种状态,如何去迎战那筹备了不知多少万年、即将启动最终献祭的秽土教?如何去面对那恐怖绝伦的尸佛真身?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理所当然的念头,在她心中清晰地浮现。

燃烧。

燃烧这具残躯里,所剩无几的本源。

以本源为燃料,强行催动残存的仙灵之力,沟通天地,引动一丝属于【长生仙】的完整位格与天地权柄。

或许......能再次,封印那尸佛。

为这世间,争取更多的时间。

为后来者,铺平一些道路。

也......为宴儿,消除掉这最后的、最大的威胁。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整个心神。

是的。

她可以。

她必须。

这是她......最后的责任,也是她......能为宴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至于燃烧本源之后......

她会怎样?

不重要了。

反正......长生已断,本源大损,余生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在日渐衰弱与痛苦中等待最终的消亡。

与其那样狼狈地活着,拖累宴儿,不如......

用这残躯,最后再绽放一次。

念及此处,裴云渺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犹豫,也彻底消散。

她扶着床沿,缓缓地,重新,坐回床上。

然后,她闭上眼,凝神静气,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调动体内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仙灵之力,感应着那若有若无、近乎断裂的长生仙位格。

她要为最终的燃烧,做最后的准备。

当然......

这一切,都要在......与宴儿,成婚之后。

她要穿着嫁衣,成为他的新娘。

哪怕......只有一刻。

......

偏殿内。

凌汐说出了那个沉重的消息,便沉默了下来,只是用那双沉静却带着哀戚的眼眸,看着江晏。

她在等待。

江晏当然知道【秽土寺】此举意味着什么。

末日的号角,灭世的序曲。

裴云渺如今虚弱至此,蓬莱......不,此界有谁还能抵挡那完全苏醒的尸佛?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冲回竹屋,想告诉裴云渺,想阻止她可能产生的、任何危险的念头。

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责任,更了解她......在这种时刻,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一定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尝试,去阻止。

劝说?阻拦?

没用的。

她绝不会听。

反而可能让她提前行动,或者......在婚礼前,就独自离去。

既然......

她注定要走上那条绝路......

那么......

江晏的眼神,在极短的瞬间,剧烈地变幻了数次。

此事不如......

由我来做!

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感受着那强劲有力的、属于半仙族的心跳,感受着体内那浩瀚却尚不能完全掌控的新生力量。

反正......

我并非此界之人。

这模拟,终究是假的。

迟早会结束。

江晏闭上了眼。

良久。

他缓缓地,睁开眼。

眼中,已无波澜。

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知道了。”

“婚礼......照常举行。”

“一切,等婚礼之后再说。”

凌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看到他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

当夜。

蓬莱,竹林深处,那间简陋的竹屋前。

没有张灯结彩。

没有宾客满座。

没有丝竹喧嚣。

只有一轮清冷的明月,静静地悬挂在墨蓝的天幕上,洒下如霜的月华。

竹屋门前,简单地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

红布前,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大红嫁衣。

青丝用一根红绳松松绾起,簪着一朵不知名的、刚刚采摘的小白花。

脸上施了极淡的脂粉,却依旧掩盖不住那病态的苍白与虚弱。

但她的眼眸,在月光下,却亮得惊人,盛满了温柔的、满足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身旁的人。

正是裴云渺。

另一人,身着同样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正是江晏。

没有司仪。

没有赞礼。

只有天地为证,明月为媒。

两人相视一眼。

然后,同时,缓缓地,跪了下去。

对着那苍茫的夜空,清冷的明月,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起身。

再相对而跪。

二拜......彼此。

没有“高堂”可拜。

这第二拜,便是夫妻对拜。

额头,轻轻地,相触。

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冰凉的体温,与那微微颤抖的呼吸。

第三拜......

已无需再拜。

江晏缓缓地直起身,伸手,轻轻地,将裴云渺揽入怀中。

紧紧地,拥抱。

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

裴云渺顺从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闭上眼,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浅浅的笑容。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久。

江晏松开她,牵着她的手,转身,走进了那间点亮了一对简陋红烛的竹屋。

洞房。

屋内,陈设依旧简单。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

桌上,摆着一壶温着的酒,两个粗糙的陶杯。

江晏扶着裴云渺在床边坐下。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缓缓地,斟满了两杯酒。

酒液清澈,在红烛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他端起其中一杯,转身,走到裴云渺面前。

“师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还叫师尊?”裴云渺抬起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却带着笑意。

“娘......娘子。”江晏从善如流,改口,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那杯酒递到她面前,“合卺酒。”

裴云渺接过酒杯,指尖与他的指尖轻轻相触。

两人手臂交错,将酒杯递到各自唇边。

目光,在空中交汇。

裴云渺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柔情与满足。

江晏的眼中,是深藏的痛楚、不舍,与最终的决绝。

“饮。”江晏轻声道。

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烧。

裴云渺微微蹙了蹙眉,轻轻咳嗽了两声。

江晏连忙放下酒杯,上前,轻拍她的背。

“没事......”裴云渺摆了摆手,抬起眼,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如同往日那般没心没肺的光芒。

“宴儿......”

她歪着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嗔怪:“我怎么感觉......头有点晕......你不会......又在水里......加了什么吧?”

江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先是一愣,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与被戳穿的心虚。

但随即,他便恢复了平静,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宠溺的笑容,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尖。

“想什么呢......”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我怎么会......”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裴云渺看着他那“无辜”又“温柔”的眼神,心中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瞬间便消散了。

她一直......

对他,无条件地信任。

从未怀疑。

以后......也不会。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双手,环住了江晏的脖颈。

身体,软软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仰起脸,红唇微启,眼中带着迷离的水光与毫不掩饰的情意,就要吻上去。

然而——

就在她的唇瓣,即将触碰到江晏的唇的瞬间,一股汹涌的沉重睡意,如同最漆黑的潮水,毫无征兆地,猛地从灵魂最深处席卷而来!

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

“唔......”

她口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困惑与无力的闷哼。

眼皮,如同被灌了铅,沉重地,无力地,缓缓,合上。

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也失去了力气,软软地滑落。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了江晏的怀中。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江晏紧紧地,抱着怀中骤然失去意识、变得无比柔软而脆弱的身躯。

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冰凉的颈窝。

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也打湿了她苍白的肌肤。

“对不起......”

“对不起......娘子......”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不知抱了多久。

直到怀中的人,呼吸彻底平稳,睡颜安详。

直到他自己的泪水,似乎也流干了。

江晏才缓缓地,直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将裴云渺平放在床上。

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然后,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

走到屋角,那里,静静地悬浮着一柄古朴长剑。

正是【斩业剑】。

江晏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剑柄。

“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陪我......最后......走一遭吧。”

江晏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然沉睡的裴云渺,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推开竹门,一步,踏出了竹屋。

身影,融入了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他独自赴战!

......

江晏循着一路撕裂虚空,疾驰而行。

最终,他抵达了一片被无尽污秽与死亡气息彻底浸染、连天地法则都扭曲崩坏的绝地。

这里,正是【万业腐生尸佛】被封印、又即将被彻底解放的源头。

景象,触目惊心。

大地龟裂,裂缝中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脓血。

天空阴沉如墨,不见日月星辰。

一座以无数生灵骸骨与污秽之物堆砌而成的祭坛,矗立在大地的最中心。

祭坛之上,密密麻麻地跪伏着数以万计、身披破烂僧袍、面容扭曲、眼中只剩下狂热与疯狂的秽土教恶僧。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吟诵着亵渎的经文,周身散发出浓郁的污秽之力,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祭坛中央。

祭坛中央,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地扭曲、震荡。

一个庞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空的恐怖存在,正从那扭曲的空间深处,艰难地,向外“爬”出。

正是——【万业腐生尸佛】的真身!

祭祀,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尸佛的半边身躯,已然降临!

“哈哈哈——!!!”

祭坛之上,为首的几个气息最为恐怖、浑身缠绕着浓郁黑气的恶僧,发出了震天的、充满了狂热与嘲讽的大笑。

“仙族的小子!”

“就凭你一个,也想阻止我佛降临?!”

“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也是这方世界,彻底归于我佛怀抱的开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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