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骂声
“最近,剧团收到很多信,都是关于新剧目的。”杜近芳的言辞有些闪烁,眼神微微低垂,表情也带着几分纠结。
“来信怎么了?”赵怀江疑惑地挑眉,“《京城神探》的群众反馈不是非常好吗?场场都爆满。”
“群众的反馈的确非常好,可是……很多说家都说,这出戏离经叛道……”说到这里,杜近芳声音低了几分,脸上也露出明显的沮丧和迷茫,眼底的光彩都淡了些。
赵怀江这段时间经常跟着杜近芳出入戏园,虽然依旧容易犯困、完全听不出个好坏来,但对于里面的一些门道也算是摸清了一些。
所谓说家,类似于几十年后的评论家、影评人。
他们自己不会唱戏,至少是不如正经的戏曲演员。但是眼睛毒、耳朵叼。台上一句拖腔准不准,一步台步稳不稳,旁人还在叫好,他就已看出、听出门道。
戏园子喜欢这种人但也怕这种人。
只因为很多戏迷虽然爱听,但大多数时候也听不出个真正好坏。想要知道台上功夫如何,往往是要听这些说家的评说。
表现得好,他们能给你夸到天上去。其后自然是票价大涨、场场爆满,角儿的名声也能再上一层楼。
可但凡有点不称他们的心,一句“火候不够”,也能让台上的角儿和戏园子老板心尖一紧,愁眉不展。
如今新社会,戏剧团几乎都是国家队,说家的影响力比起曾经差了不少。可说出来的话,仍然有不小的分量,依旧能影响不少戏迷的判断。
如杜近芳这样已经称得上名角儿的,也是非常在意他们的评价,毕竟这关乎着她在戏行里的口碑。
“离经叛道?”赵怀江闻言,翻了翻眼皮,语气里满是不屑,“我看是他们故步自封,守着老规矩不肯变通吧?”
“哎,不能这么说,很多先生说的还是有道理的。”杜近芳轻声劝道,不过得到赵怀江坚定的支持,她脸上还是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愁绪散了些许。
赵怀江没注意,但他对杜老板的支持依旧很坚定。
“他们有能耐自己上台唱啊,在底下哔哔算什么本事?一个个的,比说就天下无敌,比干就无能为力。用我们搞革命的话说,就是只会空谈。空谈误国!”赵怀江表现得跟个愤青似的。
要不是实在不合适,他肯定会来一句“you can you up,no can no bb”。
“哎呀,哪有你说的那么过分。”杜近芳埋怨地轻轻推了一下赵怀江的胳膊,责备他说话太偏激。
可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
只是这事儿,并没有就此打住。
因为是宣传部门有意推动,加上民间反响极好,《京城神探》这出剧目在京城上演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场场座无虚席。
甚至那些在杜近芳那里只学了点基础的戏组,已经开始往周边县城、农村推广这出戏。
效果一样的好!
虽然新中国成立伊始就开始推动全民教育,但受限于资源、时间以及其他种种原因,如今的普及进展还很有限。
城里人稍微好一点,农村里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筐的,依旧大有人在。
那些引经据典、晦涩难懂的古代剧目,他们一脸茫然,不知道说的是啥,也根本听不懂。而杜近芳创作、几位大师斧正,加上赵怀江的歪点子攒出来的《京城神探》,却是没有这个问题。
唱词大多通俗易懂,没那么多引经据典、咬文嚼字,情节也贴近普通人的认知,对于广大群众极其友好。
故而一时之间,京城一带竟是有了人人讨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架势,连街头巷尾的工人、商贩,都能哼上两句戏里的唱词。
按说这是形势一片大好,宣传口的领导甚至对剧院这边下达了口头表彰,并且已经将拍摄戏曲电影的事情提上了日程,开始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可就在这好似一切顺利的时候,一篇刊登在《文汇报》上的评论文章,却仿佛给这花团锦簇、如火如荼的好局势,浇了一盆冷水。
文章标题就直接表达了发评人的观点,言辞犀利直白。
《哗众取宠、离经叛道。文艺创作不能脱离文艺,庸俗、粗陋之作难上大雅之堂》
文章内容更是毫不客气,直指《京城神探》,言辞间满是批判。
除了杜近芳的唱腔和台步没有提及,其余地方几乎被喷了个一无是处。
嗯,杜老板的唱腔和台步、动作,实在是没得喷。毕竟是梅、盖等诸位大师点头认可、认为可圈可点的水平。
就算是再怎么狂妄的说家,也不敢在这方面挑刺。
可其对于剧目内容的批评,却是没有任何客气可言。
说其唱词粗俗、内容缺乏内涵,流于表面,上不得台面。
这篇文章一经刊登,就仿佛点燃了一根引线,之后几天里,类似的评论文章接连在《戏剧报》《戏曲研究》《戏剧论丛》等业内报刊上刊登,清一色都是批判谩骂的声音。
一时之间,《京城神探》这出剧目就像是犯了天条一样,到处都是骂声,非议不断。
甚至在一些高级剧场演出的时候,底下都会有零星的喝倒彩声,夹杂在掌声里,格外刺耳。
杜近芳自从出师以来,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局面。
她师出名门,天赋与努力兼具,长辈先生们对她的要求也极高。故而第一次上台之时,就已经技艺纯熟,功底扎实。
也因此,第一次上台就博得满堂彩,一炮而红,之后的演艺之路更是顺风顺水,满是赞誉。
像是今朝这样,被观众喝倒彩,甚至被业内人士口诛笔伐,还是头一次面对。这不由得让她一时之间有些彷徨无措。
她又是个容易受到情绪影响的人,这几日的非议和指责,让她心神不宁、几乎寝食俱废。
才不过几天功夫,就肉眼可见地清减了几分。
赵怀江看在眼里,有些担心。
“不就是一群酸文人在报纸上胡说八道吗,你搭理他们干啥啊。为他们,少吃一粒米都亏。”
这日送杜近芳回职工大院,赵怀江看着她脸颊明显瘦了一圈、气色也差了不少的模样,忍不住有些不满地说道。
“没,我就是最近胃口不太好。”杜近芳轻轻摇摇头。
赵怀江张张嘴,终于把‘你是不是大姨妈来了’这种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骚话给憋了回去。
想了想,他放缓语气,“你有没有注意,观众反响怎么样?”
“你不是也看到了吗,都有喝倒彩的了。”杜近芳瘪了瘪嘴,罕见地露出一抹小女儿姿态,很是不开心地说道。
“不对不对!”赵怀江却是摇摇头,“的确有喝倒彩的,可绝大多数,其实还是看得很开心的。”
“可是,报纸上全是骂我的啊。”杜近芳郁闷道。
她对于自己的唱腔、身段、台步功夫,是非常有信心的。事实上,报纸上虽然把这出剧目喷得体无完肤,可对于她亲自出演时的表现和专业水平,却是没有半句批评。
有的报纸文章里,还夸她武戏比起之前有所精进——这当然是盖叫天大师亲自点拨的功劳。
可这出戏对于杜近芳意义特殊,是她第一个独立创作的剧目。相比之下,她反而不是那么在意人们对她台上功夫的赞扬,更在意自己的创作能否被认可。
“沉默的大多数罢了。”赵怀江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沉默的大多数?”杜近芳抬起头,有些迷惑地看着赵怀江。如今还没有这个说法,或者说这个说法还没有被大众所知晓。
至少杜近芳不知道。
赵怀江想了想,解释道:“所谓沉默的大多数,是在……嗯,信息传播中非常常见的一个现象。”
他本来想说“传播学”,但又不确定这个年代有没有“传播学”这个说法,于是临时换了措辞,
“人们会因为害怕被孤立,而在发现自己属于‘少数派’的时候,不选择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选择沉默。
“这种情况,在广大普通人身上发生时,尤为明显。”
杜近芳皱着眉,仔细琢磨了片刻,隐隐明白了赵怀江的意思,随即又蹙眉问道:“可这不应该是沉默的少数吗?”
“哎,”赵怀江打了个响指,“这就是问题所在。人群之中,喜欢发声、愿意主动表达观点的,其实是少数!
“而当某一小撮群体,对于某个观点特别坚定,并且表达欲极强,还持续不断发声的时候,就会对真正的大多数造成一种错觉。
“他们只听到了那一小撮人,因为持续发声,并且声音特别大的言论,就误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少数派,因而不敢发声、选择保持沉默。
“但实际上,他们这些不发声的,才是真正的多数人。这也就是所谓的‘沉默的大多数’。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那一小撮人的声音,才会显得格外响亮,甚至营造出一种‘这就是主流意见’的假象!
“这便是少数人发出了最大的声音,而沉默的是大多数的由来!嗯,这还有一个说法,叫做‘沉默的螺旋’。”
“沉默的螺旋……”杜近芳轻声品咂着这个词,眼底渐渐有了光彩。
她略带惊奇地看向赵怀江,用一种带着希冀的语气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你自己应该有感受啊。”赵怀江说道,“你演出的时候,能看到我在台下睡觉,肯定也能看到其他人的反应吧?
“是不是多数人都觉得戏很好看啊?真正挑事、喝倒彩的,其实就只有少部分人而已是不是?”
杜近芳微微侧头,不让赵怀江看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红霞。
嗯,她第一次在剧场看到赵怀江睡觉,一来是因为赵怀江的位置太靠前。二来也是因为赵怀江高大、帅气,很惹眼。
这话当然不能明说。
她想了想,似乎的确如赵怀江所说。
其实在剧院里,大多数观众看得还是很认真、很投入的;而如果是在大型的工人文化宫演出,普通工人观众们更是全程叫好,反响热烈得很。
这么看来,赵怀江说的,似乎真的很有道理。
想到这里,杜近芳再看赵怀江,目光更多了几分惊喜,“你怎么还知道这个啊?我都不知道,你还是个博学的人呢。”
赵怀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我前世在互联网上受到的信息冲击,你们这个时代的人都想象不了。
不过见杜近芳似乎情绪好了不少,便笑道,“怎么样,心情好点了?要不,我们去吃个夜宵?”
“嗯……好吧,偶尔吃一点,应该没关系。”杜近芳轻轻点头。
虽然不如后世娱乐圈对于身材那般苛刻,但杜近芳对于自己的体态也是很在意的。
夜宵什么的,很少会去碰。
赵怀江闻言哈哈一笑,眼珠子却是已经转了起来。
杜近芳安抚好了,可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些人在报纸上骂杜近芳,这让赵怀江很是不爽。而赵怀江不爽,从来都不会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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