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冲天大火照亮了夜空
火是从金角湾外面烧起来的。但真正让火变成地狱的,是风。
北风从黑海方向压过来,贴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灌进金角湾。
风很大,大得把海面上的浪头吹成一层一层的白沫,把铁链吹得哗哗响,把尼西亚船队桅杆上的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被风撕开了口子。
火在风里烧,风把火从一条船吹到另一条船,从一个桅杆吹到另一个桅杆,从一片帆吹到另一片帆。
火助风势,风助火威,金角湾外面的海面变成了一片火海。
尼西亚的撞角船挤在一起,船头对着铁链,船尾对着船尾。
火从第一条船的船尾烧起来,烧到第二条船的船头,从第二条船的船尾烧到第三条船的船头。
船和船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水道,火顺着水道烧,烧得飞快。
撞角船上的水手从船舱里冲出来,跳到甲板上,甲板已经烧着了。
他们往海里跳,跳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油在烧。
跳下去的人,有的沉下去了,有的在水面上扑腾,身上的衣服烧着了,头发烧着了,脸烧得辨不出模样。
有人喊,喊声被风吞了一半,又被火烧了一半。有人往岸边游,游到一半被浪打回去,被火烧着,沉下去。
弓手船在撞角船后面,火从撞角船烧到弓手船。
弓手们站在船舷边,弓还拿在手里,箭还搭在弦上,火已经从船舷烧上来,烧到他们的手上,烧到他们的弓上,烧到他们的箭上。
箭囊里的箭被火烧着了,箭杆烧断了,箭头掉在甲板上,被火烤得发红。
弓手们把弓扔进海里,把箭囊扔进海里,然后往海里跳。
跳下去的人,有的游到了岸边,有的被水流冲走,有的被火烧着,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运兵船在最后面。运兵船的船舱里塞满了库曼弓骑兵和他们的马匹。
火从弓手船烧到运兵船,从船舱口烧进去,烧到草料上,草料烧着了,马匹在船舱里嘶叫,蹄子刨着船板,刨出碎木屑。
库曼人把马从船舱里往外赶,马跑出船舱,跑到甲板上,甲板已经烧着了,马在甲板上打转,转了几圈,跳进海里。
马在水里游,游了一段,被浪打下去,又浮上来,又打下去,最后沉下去。
库曼人跟着马跳进海里,有的抓住了马的尾巴,有的没抓住,在水面上漂着,被火烧着,被浪打着,沉下去。
拉利斯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自己的船一艘一艘地烧起来。
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窝陷得很深,嘴唇干裂。他转过身来,对身边的副手喊:“撤!能撤多少撤多少!”
副手跑下船,跳上一条还没烧着的小船,划着桨往后走。
小船划出十几丈远,回头看了一眼。旗舰已经烧着了,桅杆上的帆布烧成了一团火球,火球被风吹得往南飘,飘到第二条船的桅杆上,第二条船的帆布也烧着了。
两条船的火光凑在一起,把海面照得通红。副手站在小船上,看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后划。
小船划到岸边的时候,被浪打翻了,副手掉进水里,游到岸边,爬上岸,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全是火,火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
拉利斯没有跳船。他站在旗舰的船头,把短袍脱下来,扔进水里,然后跳进海里。
水是凉的,火在水面上烧,他在水面下面游。
他游到岸边的时候,身后的旗舰已经烧塌了,桅杆断成两截,倒进水里,砸起一大片水花。
他爬上岸,站在礁石上,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全是火,火从铁链外面烧到铁链里面,烧到威尼斯人的码头。
威尼斯人的船泊在码头里面,火够不着,但码头上堆着的货烧着了。
货堆里有木箱,有麻袋,有陶罐,陶罐里装着油。
陶罐烧炸了,油溅出来,溅到码头的木板上,木板也烧起来。
火从码头烧到仓库,从仓库烧到商馆,从商馆烧到教堂。
钟楼上的木梁烧断了,铜钟掉下来,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米海尔站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卷文书。
帐篷外面,火光照在帆布上,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久到火从金角湾外面烧到铁链里面,久到威尼斯人的码头烧成一片,久到仓库炸了、商馆塌了、教堂的钟楼断了。
他站着,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指节泛白。
他听见帐篷外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把水桶砸在地上,水溅出来,浇在帐篷布上。
帐篷布被水浇湿了,湿的地方比干的地方暗一些,像一块被墨浸过的纸。
他听见马蹄声从营地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听见若弗鲁瓦的喊声,从城墙方向传来,喊的是拉丁语,喊的是“杀出去”。
他听见约翰的剑砍在木头上,砍在骨头上,砍在铁甲上。
他听见常备军的士兵在喊,喊的是希腊语,喊的是“散开”,喊的是“往海边跑”。
他听见库曼人在喊,喊的是突厥语,喊的是“马呢”,喊的是“我的马呢”。
他听见农兵在喊,喊的是斯拉夫语,喊的是“别挡路”,喊的是“让我过去”。
他站在帐篷里,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动。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坐下来,坐在矮桌后面,坐在那卷文书前面。
他把文书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到了金角湾外面的火,看到了铁链外面的火,看到了威尼斯人码头的火,看到了仓库的火,看到了商馆的火,看到了教堂的火。
他看到了尼西亚人的船在烧,弓手船在烧,运兵船在烧,库曼人的马在水里挣扎。
他看到了威尼斯人的码头在烧,货堆在烧,陶罐在炸,油在水面上烧。
他看到了约翰的骑士从城门里冲出来,冲进营地,砍翻农兵,冲散常备军。
他看到了农兵扛着包袱往营地外面跑,库曼人骑着马往远处跑,常备军在往海边跑。
他看到了营地里的帐篷被火光照得通红,帐篷布上的人影来回晃动,像一出皮影戏。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周瑜坐在矮桌对面,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火是尼科洛放的。威尼斯商人跟尼西亚人有仇。
尼西亚人围了金角湾,堵了威尼斯人的码头。
威尼斯人放火烧尼西亚人的船,合情合理。”
米海尔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他抬起头来,看着周瑜,目光很平,像一条没有风的河面。“你昨天去了尼科洛的仓库。你跟他谈了。你让他把油泼到海面上。”
“我去仓库,是去看货。尼科洛的仓库里有茶油、橄榄油、鱼油。我看了货,没有让他泼油。”
米海尔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风是你算的。你看了二十天的风。
你知道白天风往南吹,晚上风往北吹。
你让尼科洛在白天泼油,等晚上点火。
晚上风往北吹,火烧的是我们的船。我们的船在铁链外面,挤在一起。
火从铁链外面烧到铁链里面,烧到威尼斯人的码头。
威尼斯人的码头烧了,我们的船也烧了。
两边都烧了,谁也进不了金角湾。谁也进不了金角湾,约翰就保住了。”
周瑜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风不是我算的。风是天上来的,人是变不出风的。”
米海尔把茶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火光照在帐篷布上,把帐篷里面照得忽明忽暗。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你帮约翰,不是替约翰守城墙。
你帮约翰,是让我们的船烧了。
我们的船烧了,水军就上不了岸。
水军上不了岸,陆军就攻不下城墙。
攻不下城墙,约翰就保住了。
你帮约翰保住了君士坦丁堡,你老婆就安全了。”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算得很快。”
米海尔走回矮桌旁边,没有坐下。
他站在周瑜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
他的影子投在周瑜身上,把周瑜的半个身子罩在阴影里。“你帮约翰保住了城。你回去,约翰会谢你。
你回去之后,把账给腓特烈看。他看到什么,就写什么。”
周瑜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米海尔。“你放我走,不怕我把你们的底细全抖出来?”
米海尔把身体从桌沿上直起来,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身侧。
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走不了。”
周瑜把杯子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你说我回去比留在这里有用。现在又说走不了。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米海尔把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你在我的营地里住了二十天。
你看了我的粮仓、我的马厩、我的兵、我的船。
你把这些数字记在脑子里,一个都没有漏。
你回去之后,把这些数字告诉约翰,约翰就知道我还有多少粮、多少马、多少兵、多少船。
他知道这些,就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他知道了,就会算。
他算了之后,就会决定是守还是降。他守,我打不下来。
他降,我就白烧了船。你回去,不管说什么,约翰都会算。他算了,我就被动。我不放你走。”
周瑜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你扣着我,腓特烈会知道。”
“腓特烈会知道。但腓特烈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写信给教皇,教皇写信给威尼斯,威尼斯写信给我表哥。
信在路上走的时候,我已经把约翰拖垮了。
约翰的粮仓见底,军饷发不出来,城墙上的守兵饿得站不住。
到那时候,约翰只能开城门。他开城门,我进城。
我进城的时候,腓特烈的信还在路上。等信到了,君士坦丁堡已经是我的了。”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算得很快。但你漏了一件事——火。
火是你的人放的,还是尼科洛放的?”
米海尔把交叉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搁在身侧。“尼科洛放的。威尼斯商人放的。”
“尼科洛放的,是因为我跟他说,火往南吹,烧的是你们的船。他信了,所以他泼了油。
但火往北吹的时候,他控制不住。
火从铁链外面烧到铁链里面,烧到他的仓库。
他的仓库烧了,他的货烧了。他的货烧了,他赔了十七年的买卖。
他赔了买卖,就会恨你。他恨你,就会去找约翰。
他找约翰,就会告诉约翰——火是我让他泼的。
约翰知道了,就会知道是我帮了他。他知道了,就会谢我。他谢我,就不会降。”
米海尔把身体从帐篷门口挪开,走回矮桌旁边。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角,两只手撑着桌沿。“尼科洛赔了买卖,恨的是尼西亚人。
尼西亚人围了金角湾,堵了码头。他的货出不去,仓库被火烧了。
他恨的是围城的人,不是我。”
周瑜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杯底什么也没有。“他恨围城的人,也恨点火的人。
点火的人是我跟他说的。我跟他说的,是因为我算准了风。我算准了风,是因为我在你的营地里住了二十天。
我住在你的营地里,是你让我住的。你让我住,是因为你想让我帮你看账。
我看账的时候,看了风,看了潮,看了火。
我看了,算了,然后告诉了尼科洛。尼科洛泼了油,点了火。
火烧了你的船,也烧了他的仓库。
他赔了买卖,恨你,也恨我。但他更恨你,因为你是围城的人。
他找约翰,是因为约翰是守城的人。守城的人跟围城的人,天生是对头。
尼科洛找约翰,约翰就知道火是我放的。
约翰知道了,就会谢我。他谢我,就不会降。
他不降,你就打不下来。你打不下来,就得撤。
撤了,明年再来。明年再来,腓特烈就来了。”
米海尔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身侧。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算得准。但约翰能不能撑到明年,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的粮仓见底,军饷发不出来。他的城墙上的守兵饿得站不住。
他撑不到明年。他撑不到,就得开城门。他开城门,我进城。我进城的时候,腓特烈还在路上。”
周瑜把茶杯端起来,喝完了,搁下杯子。“那你就等着。等约翰开城门。你等着的时候,我留在这里。
我不走。我留下来,你每天给我饭吃。我每天帮你算账。
算到约翰开城门的那一天。他开了,你进城。我跟你进城。
我进城之后,去找我妻子。我妻子安全了,我就走。
我走的时候,把你的事告诉腓特烈。腓特烈知道了,会写信。信到了,你已经进城了。你进城的既成事实,腓特烈认不认,是他的事。你不亏。”
米海尔把茶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你不怕我杀了你?”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杀了我,腓特烈会知道。腓特烈知道了,他会写信。信到了,你已经杀了我。
你杀了腓特烈的人,腓特烈不会认你。他认不认你,是你的事。你不杀我,腓特烈会认你。
他认了你,你的商路就通了。你杀了腓特烈的人,你的商路就不通。你算这笔账,杀我划算,还是不杀划算。”
米海尔把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他把茶杯搁回桌面,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火光照在帐篷布上,把帐篷里面照得忽明忽暗。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你留下来。我每天给你饭吃。你每天帮我算账。算到约翰开城门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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