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薛姨妈的醋意

荣国府荣喜堂内，王夫人斜倚在罗汉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眉头微蹙。

那日宝玉被打破头，她一时惊吓，眩晕症犯了，养了好些日子了，可总不能大好。

"太太，封夫人到了。"金钏儿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

王夫人闻言，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快请进来。"

封夫人身着素色褙子，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观音簪，步履轻盈地走进来。

她虽已年过四旬，但因常年吃斋念佛，面容显得格外清净柔和。

"姐姐今日气色不佳。"封夫人一眼看出王夫人脸色苍白，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可是晚上又犯晕了？"

王夫人叹了口气："唉！夜里总睡不安稳。今早起来，天旋地转的，想要好呀，怕是不能够了。"

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按《大藏经》中记载配的安神香，睡前燃上一炷，最能宁神静气。"

她转头对金钏儿道，"去取个香炉来，我教你们如何用。"

薛姨妈恰在此时带着同喜同贵两个丫鬟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姐姐，我寻了些上等燕窝来..."

她话未说完，看见封夫人正亲昵地握着王夫人的手，心里一沉，有急忙又堆起笑容，"封姐姐也在啊。"

封夫人起身行礼："王妹妹来了。"

王夫人示意她们都坐下："正好，你们陪我说话解闷。"

薛姨妈将锦盒放在桌上，特意挤到王夫人身边坐下："姐姐病了些日子了，该好好将养才是。这燕窝是我特意托人从南洋带来的，最是滋补。"

封夫人微微一笑，接过金钏儿取来的香炉，熟练地燃起一炷安神香。

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草药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王夫人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了些："这香气真好，让人心神安宁。"

"这是按《苏悉地经》中记载的配方所制，"封夫人轻声解释，"檀香定魄，白芷安神，加上少许龙脑开窍..."

薛姨妈见王夫人听得入神，心中酸涩，插话道："姐姐，我昨儿个梦见娘亲了，她说惦记着你呢。"她故意提起亡母，想拉回王夫人的注意力。

王夫人果然转向她："娘亲托梦了？她可说了什么？"

薛姨妈正要细说，封夫人却轻轻按住王夫人的手腕："姐姐脉象虚浮，不宜太过激动。不如我念段《心经》给大家听可好？"

王夫人点头："甚好，我这几日正想听经。"

薛姨妈张了张嘴，见王夫人已经闭上眼睛准备听经，只得悻悻地咽下话头。

封夫人声音清润，如涓涓细流："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她的声音有种特殊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王夫人闭目聆听，手中佛珠随着经文缓缓转动。薛姨妈却坐立不安，眼睛不时瞥向封夫人，又看看姐姐。她发现王夫人唇角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那是近来少有的放松神情。

经文念毕，王夫人睁开眼，感慨道："每次听封妹妹念经，心中烦忧便消解许多。"

薛姨妈忍不住道："姐姐若喜欢，我明日也去庙里请部经来念。"

封夫人温和地说："佛法无边，同修共进是好事。我那里还有几部手抄的《金刚经》注解，薛妹妹若有兴趣，可随时来取。"

薛姨妈干笑两声："那敢情好。"心里却想，谁要看你那些经书。

正说着，外面传话说鲍太医来了。王夫人命请进来，又忙吩咐着看茶。

鲍太医的手指搭在王夫人腕上，眉头渐渐皱起："夫人脉象浮游，思虑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心调养，少言少动，尤其不可劳神。"

王夫人叹道："我何尝不知呀，只是最近事故太多，让我不舒心啊..."

封夫人适时接话："姐姐尽管安心养病，府中若有需要帮忙的，我虽不才，也可略尽绵力。"

薛姨妈一听急了："这怎么行！封姐姐是客，怎好劳烦？府中事务自有凤丫头打理，再不济还有我呢。"

大夫写完药方，叮嘱道："夫人切记，少说话，多休息。药要按时服用，若能每日静坐冥想，更有助于恢复。"

送走大夫后，王夫人显露出疲态。封夫人起身道："姐姐歇着吧，我晚些再来看你。"

薛姨妈忙说："我陪姐姐说会儿话。"

王夫人却道："你们都去吧，我想静一静。"又看向封夫人，"那安神香留下吧，我晚间用。"

封夫人将瓷瓶交给玉钏儿，细细嘱咐用法。薛姨妈看在眼里，心中更不是滋味。

出了房门，薛姨妈忍不住叫住封夫人："封姐姐近日真是殷勤呀，我家姐姐病了，你倒是日日过来点卯，跟我姐姐走得真近啊。"

封夫人神色不变："王姐姐心善，待我如亲姐妹。我们常一起诵经念佛，很是投缘。"

薛姨妈勉强笑道："姐姐身子弱，不宜太过劳累。封姐姐若要说佛经，不如找我，我也略知一二。"

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妹妹若有佛理上的疑问，我随时恭候。"说罢微微一礼，翩然离去。

薛姨妈站在原地，手中帕子绞得紧紧的。同喜小声问："姨太太，咱们回梨香院吗？"

"回，还能不回呀！"薛姨妈难得失态，随即又压低声音，"走，咱们一起把老爷当年求的的那部《妙法莲华经》找出来！"

同喜同贵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跟着气冲冲的薛姨妈往梨香院的方向去了。

王夫人醒来，觉得头晕稍减。她命人点上封夫人留下的安神香，果然心神宁静许多。

正想唤人传膳，却听外面薛姨妈的声音："姐姐可醒了？我带了些清粥小菜来。"

王夫人让她进来，见薛姨妈亲自提着食盒，身后丫鬟还捧着部厚重的经书。

"怎么亲自拿来了？让下人做便是。"王夫人道。

薛姨妈笑道："姐姐病着，我放心不下。"她示意丫鬟放下经书，"我想着姐姐喜欢听经，特地把这部《妙法莲华经》找了出来。这经书还是蟠儿他爹当年请来的，有高僧加持过呢。"

王夫人面露喜色："难为你想着。"她翻开经书，忽然想起什么，"封姐姐说过，《妙法莲华经》中'药王菩萨本事品'最适合病中诵读..."

薛姨妈笑容一僵，随即道："姐姐若喜欢，我每晚来为你念一段如何？"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有心了。不过封姐姐对佛经理解更深，她..."

话未说完，金钏儿进来报："太太，封夫人来看您了，还带了自己熬的药膳粥。"

薛姨妈脸色变了变，强笑道："真是巧了，封姐姐也带了粥来。"

封夫人进来，见薛姨妈也在，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妹妹也在啊。"

她将食盒交给丫鬟，"我按《食疗本草》中的方子熬了茯苓山药粥，最是养心安神。"

王夫人感动道："你们都这么关心我。"

薛姨妈站起身："既然封姐姐来了，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王夫人却道："都留下吧，正好一起用膳。封妹妹的粥可以分着吃，妹妹带来的小菜也正好下粥。"

薛姨妈只得坐下，看着封夫人亲自为王夫人盛粥，又细心地吹凉些才递过去。王夫人喝了一口，赞道："清香可口，一点也不腻人。"

封夫人微笑："里面加了些莲子心，最能清心火。"

薛姨妈夹了一筷子自己带来的酱黄瓜："姐姐尝尝这个，开胃的。"

王夫人各尝了一些，忽然叹道："有你们在身边，我这病也好得快些。"

封夫人温声道："姐姐宽心养病才是。佛说一切病苦皆由心生，心若安宁，身自康泰。"

薛姨妈忍不住道："话虽如此，药还是要吃的。我明儿个让人去寻些上等的人参来。"

王夫人感激地看着她们："你们都是真心待我好的，幸好有你们呀，否则我在这府里的日子更难熬了！"

用罢晚膳，封夫人提议："不如我念一段《妙法莲华经》中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保佑姐姐早日康复？"

王夫人欣然同意。薛姨妈想说自己也准备了经文，却见王夫人已经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准备听经，只得作罢。

封夫人清润的声音在室内回荡："若有持是观世音菩萨名者，设入大火，火不能烧，由是菩萨威神力故..."

薛姨妈看着姐姐脸上宁静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姐姐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交流。她总是想着送些什么贵重物品，却忽略了姐姐真正需要的精神慰藉。

经文念毕，王夫人眼中似有泪光："每次听封妹妹念经，都仿佛心灵被洗涤一般。"

封夫人轻声道："这是佛菩萨的加持，我只是个传声筒罢了。"

薛姨妈突然站起来："时候不早了，姐姐该休息了。封姐姐，咱们一起走吧，让姐姐好好安歇。"

王夫人确实有些倦了，点头道："也好，明日再说话。"

出了房门，夜色已深。薛姨妈犹豫片刻，开口道："封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封夫人看了她一眼，点头同意。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薛姨妈终于忍不住："封姐姐与我姐姐，似乎很是投缘。"

封夫人望着远处灯火："王姐姐心地慈悲，待我如亲人。我漂泊半生，能得如此知己，是佛菩萨的恩赐。"

薛姨妈心中一酸："我与姐姐从小一起长大..."

"妹妹，"封夫人停下脚步，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我无意取代任何人在王姐姐心中的位置。只是见她忧思过度，想以佛法开解罢了。你若愿意，我们三人可以一起诵经念佛。"

薛姨妈愣住了，她没想到封夫人如此直白地道破她的心事。半晌，她低声道："我...我只是担心姐姐太过劳累。"

封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关心则乱。但你要相信，王姐姐心中，你这个亲妹妹的地位无人能及。"

薛姨妈眼眶突然湿润了。这些日子来的酸涩与不安，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理解与释放。

"谢谢封姐姐。"她声音微哑，"我...我明日也想听听你讲佛经。"

封夫人微笑点头："随时恭候。"这段公案就如此画上句号了！

夜风带着花香穿过藕香居的雕花窗棂，香菱轻轻放下手中的《甄氏茶谱》，望向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

这是她们母女入住荣国府的第三个月，贾母特意拨了这处僻静小院给她们居住，题名"藕香居"的三字还是宝玉亲笔所书。

香菱想着娘亲去看王夫人，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呢！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衫子，是前日王熙凤差人送来的新衣，衬得她愈发水灵。

封夫人是提着花篮走进来的，香菱也没有想到，都夜了娘亲还有兴趣的采花，真真是又高兴又担心呀！要是那些上夜的下人，把娘亲当成了歹人可如何是好呢?

封夫人笑着说"这茉莉开得正好，明日给你蒸香露用。"

香菱眼睛一亮，挨着母亲坐下："就像娘亲教我的，用铜甑慢火蒸馏？上回制的玫瑰露，连林姑娘都说比外头买的还清雅呢。"

"你林姐姐是懂行的。"封夫人从多宝格里取出个青瓷罐子，"今日二奶奶送来的明前龙井，说是南边刚到的，二爷吩咐让咱们品品"

月光透过窗纱，在红木小几上投下斑驳花纹。

香菱熟练地摆开茶具，封夫人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恍惚间像是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水将沸时，她忽然按住女儿的手："等等，你听。"

铜壶里的水声正从"松风"转为"涌泉"，香菱会意，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提壶高冲。茶叶在盖碗中舒展，清香顿时盈满一室。

"娘亲的耳朵比茶博士还灵呢。"香菱捧着茶碗，小脸被热气熏得微红。

封夫人笑而不语，只将茶汤倾入闻香杯。

忽然门外传来窸窣声响，香菱刚要起身，却见一只三花猫从花丛钻出，嘴里还叼着条小鱼。

"准是厨房李嬷嬷养的好好。"香菱从荷包里掏出块茯苓糕掰碎放在廊下，"它常来打秋风，倒不怕人。"

封夫人望着女儿与猫儿说话的模样，心中酸软。

当年被拐子抱走时，香菱才三岁，连猫狗都认不全。如今这么大了，却仍保留着天真的心性，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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