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四

黛玉终于忍不住轻声对身旁的探春道：“照这般说法，屈原离骚怨得太深，杜甫三吏三别写得太实，李太白更是狂得没边，都算不得好诗了？”

探春抿嘴一笑，低声道：“林姐姐说的是，诗若没了真性情，只剩下规矩，与那账房先生算账有何区别？”

惜春最是不耐烦，已经在纸上画起了老先生摇头晃脑的画像。迎春强打精神，却掩不住困意。香菱努力想听懂，却越听越糊涂。韫拙更是直接睡着了！

宝钗见状，起身恭敬一礼：“先生博学，学生受益良多。然诗道精深，非实践不能得其妙谛。学生冒昧，可否请先生出一题目，容我等尝试习作，再请先生指点？”

周老先生捻须颔首：“薛姑娘所言极是。今日秋色正浓，庭前枫叶如火，便以‘枫叶’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需押‘秋’韵，限一炷香时间。”

丫鬟们忙备好纸墨。一炷香点燃，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闻得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黛玉略一思索，便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就；宝钗沉吟片刻，也从容落笔；探春眉头微蹙，很快便舒展了；迎春写得慢些，惜春倒是快，画完了画才想起作诗；香菱咬着笔头，一脸苦恼；韫拙干脆理都不理。

香尽笔停。周老先生道：“便从林姑娘开始吧。”黛玉起身，声音清越：“学生拙作，请先生指教。”

“谁遣丹砂染树头，红霞剪破一林秋。  殷勤欲寄相思字，恐惹离人万盏愁。”

老先生听罢，微微颔首：“起句设问巧妙，以丹砂喻枫叶之红，得比兴之法。转句拟人，合情合景。只是末句离愁稍过哀婉，可再斟酌。”

接着是宝钗：“学生的俚句，请先生斧正。”

“一夜萧杀万木秋，枫舞酡颜更清幽。  不共群芳争艳色，只为守分眼中留。”

周老先生眼中略过一丝惊讶：“薛姑娘此诗格调高远。以‘酡颜’喻枫红，新颖妥帖。后二句更见襟怀，不争不抢，自有风骨。难得，难得！”

然后是探春：“学生也有一首，请先生指点。”

“寒烟漠漠笼清秋，尚有真才惊眼眸。  却是枫林新染就，要将艳色傲王侯！”

周老先生不禁拍案：“好一个‘要将艳色傲王侯’！三姑娘志气不凡，这转结二句真有几分须眉气概！”

迎春惜春的诗中规中矩，香菱憋了半天，终于也交上一首：

“红叶子，像小手，风一吹，招呀招。  招来鸟儿歇歇脚，招得太阳笑呵呵。”

众姐妹忍俊不禁，连周老先生也捻须笑了：“虽不合格律，却天真有趣，有古乐府之风。”

韫拙没有写，老先生也不问，看完后周老先生长叹一声：“老朽授课多年，今日方知何为后生可畏。几位姑娘诗才敏捷，各具特色，林姑娘之灵秀，薛姑娘之端丽，三姑娘之豪迈，皆非老朽所能教也。”

他顿了顿，又道：“尤其是林薛二位姑娘的诗，意境深远，技法圆熟，已臻上乘。老朽惭愧，只能讲解诗之规矩，却教不出诗之魂魄。”

课后，周老先生求见贾政，将六首诗呈上，并将课堂情形如实相告。贾政一一读来，越读越是惊讶。他素知黛玉聪慧，宝钗端庄，探春爽利，却不知她们诗才已到如此境界。

尤其是黛玉诗中那份灵秀，宝钗诗中的那份端雅，探春诗中的那股豪气，竟是他也做不出的。

周老先生诚恳道：“贾大人，几位姑娘天资过人，尤其是林、薛、三姑娘，诗才已具规模，老朽实在不敢妄称师长。依老朽愚见，不如让她们自行研习，互相切磋，反比听老朽这般迂腐之人讲课更有进益。”

贾政沉吟良久，终于道：“有劳先生了。姑娘们顽劣，让先生见笑。”

送走周老先生，贾政独坐书房，将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忽然想起那日程先生的话：“您家这几位姑娘，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良久，他唤来管家：“传我的话，将府中藏书楼对姑娘们开放，她们需要什么书，尽数供给。再告诉她们，今后不必再来学房上课，可自行研习，每月交一篇诗文给我过目即可。”

消息传到后院，姐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探春惊喜道：“老爷真的准我们自行读书了？”  黛玉轻笑：“怕是周老先生说了实话，老爷知道再请先生也是徒劳。”

宝钗温言道：“虽是如此，我们也不可懈怠。既然得了这个自由，更该好生读书作诗，才不负老爷这番心意。”

迎春小声问：“那...我们还能一起学习吗？”  惜春难得露出笑容：“自然要在一起，独学无友，多没趣味。”

香菱怯生生道：“我、我字还认不全呢...”  黛玉拉起她的手：“怕什么，我们教你便是。”韫拙听了黛玉的话，也用力的点了点头，：“我也是可以刻苦学习的。”

从此后姐妹聚在一起，时而吟诗作对，时而讨论学问。黛玉教香菱认字，宝钗讲解经义，探春组织诗社，迎春抚琴伴奏，惜春为诗配画。她们不再是被动接受训导的学生，而是相互启迪的同道。

贾政偶尔会收到她们送来的诗文，每每阅罢，都暗自惊讶于她们的进步之快、见解之深。

贾母并不擅长诗词，听了贾政对她们的夸赞，也来了兴趣，吩咐贾政道：“明儿你亲自去趟史府，把湘云给我接来，那丫头也是聪明了得，能诗善文的！”

贾政连连答是，心里想着，竹林七贤现在荣府已经有七个姑娘了，在请来史大姑娘，可不就凑齐八仙了吗？

宝钗听说要把湘云妹妹找来，心里也很高兴，毕竟过年的时候，就是因为韫拙不讲道理，云丫头才好久没有过来走亲戚了，现在好了，可以过来跟大家在一起学习了。

宝钗自己都没有发现，因为这场学习，她心中的气愤与不甘，都慢慢的淡化了，这不黛玉拿过来她写枫叶三题，宝钗也是看的津津有味的！

寒涧汲秋色，彩霞缀千峰  经霜魂愈澈，灼灼映苍穹。

千林染绛云，停履拾深红。  一把芙蓉笺，殷勤寄岁丰。

赤帜卷寒空，铮铮战北风。  纵作焚天火，不堕乱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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