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周瑜回荣府 三

这一声含糊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瞬间击穿了周瑜坚硬的心防。他猛地将两个孩子紧紧搂住，把脸埋在他们柔软馨香的颈窝里，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湿润。

凤姐在一旁看着，先是噗嗤一笑，觉得男人这模样有趣得紧，可见他肩膀微颤，竟像是要掉泪，她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也是一酸，眼眶跟着就红了。

她忙偏过头，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笑中带泪地啐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这不见到了吗？就值当这样？别吓着孩子！”

话虽如此，她却没上前打扰，只是看着那父子三人偎依在一起的模样，觉得这一年的独守空房、打理家务的辛苦操劳，仿佛都值得了。

旁边的平儿和丰儿极有眼色，见这情景，相视一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替他们掩好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周瑜才平复了心绪，但仍一手一个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轮流亲着他们粉嫩的小脸，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凤姐这才凑过来，挨着他坐下，接过女儿抱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利，但透着轻松：“好了，孩子也见了，快说说，杭州那边到底怎么样？学政的事儿了了？我听说你还见了皇上？”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打探消息的精明和对丈夫出息的期盼，“皇上都问了什么？可是夸你了？”

周瑜掂了掂怀里的儿子，沉吟片刻。对凤姐，自然不能像对贾政那般故弄玄虚，但事关重大，亦不可全盘托出。他斟酌着开口道：“差事还算顺利，总算是办妥了。圣上召见，主要是对我们寄以厚望，策略什么的倒没有怎么讨论。”

凤姐何等聪明，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她压低声音：“哦？皇上可是有什么打算？”  她敏锐地联想到丈夫可能得了机遇，眼神更加热切。

周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圣心难测。不过，此番南行，确实见了许多事。兴儿、隆儿、昭儿他们几个跟着我，也跑了不少腿，见了些世面。”

凤姐立刻会意，扬声道：“平儿！”平儿应声掀帘进来。

“你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兴儿、隆儿、昭儿，给那三个小猴儿崽子说，这次差事他们办的好，他们辛苦了，谢谢他们对二爷的照顾，我要好好赏他们！”

周瑜听了凤姐儿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心里想平姑娘这一去，肯定是不把三个小厮烦死不罢休呀！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而屋内的灯火，却显得格外温暖明亮。孩子们已被奶娘抱去安睡，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周瑜看着眼前明显清减了些、却因做了母亲更添一段风流的凤姐，想到她独自孕育、生产，又操持这偌大府邸家务的艰辛，心中骄傲愧疚交织翻涌。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温柔，轻轻抚过凤姐依旧明媚的脸颊。“贤妻，”他声音低沉，带着真挚的歉疚，“委屈你了。最艰难的时候，我竟不在你身边。难为你既要操持好这一大家子，又将两个孩子养育得这般白胖可爱。”

凤姐先是一怔，随即心头一酸，又复一甜。她顺势依偎进丈夫怀里，感受着让自己安心的那份坚实与沉稳，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

她仰起脸，眼中闪着光，却是笑道：“二爷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我分内的事。倒是二爷在外头辛苦，差事办得漂亮，连陛下都亲自褒奖了呢！”  她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方才我去给老爷回话，提起二爷受陛下召见的事，老爷那脸上...啧啧，往日里都是他教训人的份儿，今儿个可是不一样，那点子酸气，都快冒出来了！我可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

她说着，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像只偷吃了油的小老鼠，得意又畅快。

周瑜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手臂环住她，目光却投向跳跃的烛火，深邃难测。“陛下...并非只是褒奖。他是想用我与孙大人这等看似无根无基、又有些许能力之人，做一把快刀，去割那盘根错节的腐肉烂疮。”

他语气沉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时被重用，对咱们荣国府而言，未必是福，恐是祸之所倚。”

他本不欲与内眷深论朝堂险恶，但凤姐之聪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且府中诸事皆需她协同打理，有些警觉，须得让她知晓。

谁知，凤姐闻言竟无太多惊诧，反而从他怀里微微直起身，一双丹凤眼灼灼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冷笑：“二爷说的祸事莫非是指老爷大兴土木盖那劳什子省亲别院的事儿？”

周瑜猛地一愣，眼中锐光一闪，彻底收起了方才的温存心思，认真打量起自己的妻子来。

他确实未曾想到，凤姐居于内宅，竟对朝堂风向与家族隐患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他仅提祸事二字，她竟能立刻精准地联想到贾z政大兴土木的修园之事，且一语道破其中关窍，这份见识也真真是难得呀！

“你...”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凤姐见他讶异，反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道：“我的二爷！你真当我每日只盯着那几两月钱银子、几件古董摆设不成？

园子一修，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名目都是为了娘娘省亲，光鲜无比。

可如今这节骨眼上，陛下若真如二爷所说，要整顿吏治，清查贪墨奢靡，头一个撞在刀口上的，会是谁？咱们府上这般大肆铺张，难道不是现成的靶子？只怕二爷你这把陛下的快刀，第一个要切的，就是自家这块腐肉！”

她话语又快又急，却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那明眸里，此刻闪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精明，而是对家族前途深深的忧虑和清醒。

周瑜怔怔地看着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忽然朗声一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激赏，几分释然，更有几分找到战友的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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