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格百官之物，致社稷之知

司马丹说这第一把火就叫斩庸臣，确实也没有说错，他和周瑜之前确实一起拟定过方案。

斩庸臣。就是要选择一位背景深厚但碌碌无为、人缘尚可的高官，以其“在其位不谋其政，空耗国帑”为由，评为下下等，坚决罢黜。展示考功司  “不讨好任何人”  的决心。

当然不能直接上来就动高官，肯定是要一级一级的来，循序渐进，让外人看来也有个过程，也更能接受！

司马丹端坐于黄花梨木书案之后，目光掠过手中那份关于几位地方官员考绩堪忧的内状，

又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周瑜，那人正捧着暖手炉，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一叠考功档案，侧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苍白透明，却也别有一种沉静风仪。

“公瑾，”司马丹清了清嗓子，“那几位的考功记录，实在是不堪中用。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方能既整肃吏治，又不至引起过大的波澜？”

新成立的考功司，犹如一帆孤舟航行于茫茫大海之上，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雷霆手段固然痛快，却也易招致反噬。

周瑜闻言，缓缓抬起头，他将暖炉暂且放下，修长的在手指某处轻轻一点，随即收回。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轻蔑，反倒有种洞悉世情后的从容与谋划。“既然这几位仁兄不堪中用，”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咱们也不用一棍子都打死。否则，寒了天下官员的心，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即便有错，也当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略顿了一顿，见司马丹凝神静听，便继续道：“不如，就辛苦各位考功使臣，把这几位‘请’到京城来。言明是作为第一批学员，进入即将设立的‘考功学院’。”

他特意在“请”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届时，由我们为他们量身定做专项课业。圣人云，‘有教无类’，孔夫子亦言‘因材施教’。考核不合格或能力不足，并非其本性顽劣，或许是未得其所，未遇其法。

送入书院‘回炉重造’，由致仕名臣、各部专家亲自授课点拨，正体现了朝廷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的宗旨。

如此，既给了他们台阶，也给了我们缓冲，更能示天下以宽仁，减少改革的阻力。”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将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革弊之举，包裹上了一层温和而有希望有前景的外衣。

司马丹听着，心中不由暗暗赞叹。此法确实老练，非深谙人心、通晓权变者不能为。

他点了点头，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公瑾此策，思虑周详，于稳定朝局大有裨益。陛下那边，想来也已准许。我自然是拥护和支持的。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击着，“公瑾啊，如此以来，兴建学院，延请名师，供养学员，耗费必然巨大。如今国库空虚，各处都在伸手要钱，咱们这考功司，本就是清水衙门，这...钱从何来？”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理想需以白银铺路。

周瑜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种与人密谋般的恳切：“司马兄所虑极是。这只是权宜之计，先打个样子，做出个姿态给天下人看。

等体系搭建起来，规矩立下了，自然不是谁都有资格被‘请’回京城‘深造’的。

届时，或奖或惩，标准在我们手中，亦可引入地方书院分担保育之责，花费便可大为缩减。

眼下，只需做出一个开端，让陛下和朝野看到我们并非一味酷烈，而是旨在培育栋梁，这初始的投入，便值得。”

司马丹凝视着周瑜那双清澈而充满智慧的眼睛，从中看到了诚恳与笃定。

他深知周瑜之才，不仅在于运筹帷幄，更在于这种于僵局中另辟蹊径的巧思。

他终是缓缓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也罢，就依公瑾之言。”他话锋一转，从抽屉中取出一卷宣纸，铺展开来，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你前几日提议要写的咱们考功司的誓词，我斟酌了几日，草拟了一份，你看看可还使得？”

周瑜眼中闪过一抹亮色，立即起身，双手接过那卷墨迹犹新的宣纸。只见上面以遒劲端楷书写着数行字：

“不辨恩仇，只论功过；不徇门户，只察贤愚；不畏权贵，只尊法理。以天下苍生为秤，以江山社稷为砣。”

字字千钧，力透纸背。周瑜细细品读，目光越来越亮，最终化为一声心悦诚服的赞叹：“好！字字珠玑，义理铿锵！司马兄真不愧为内翰主笔，这寥寥数语，便将我等考功司的职责，从单纯的‘考核衙门’，提升到了‘守护国本’的高度！有此誓词，我考功司上下便有了魂，有了行事之圭臬！”

他这话并非全是奉承，确是发自内心。这誓词格局宏大，立场鲜明，足以激励人心，堵住悠悠众口。

司马丹听他赞誉，面上虽还保持着矜持，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能得到周瑜这般人物的真心称赞，司马丹内心很是高兴的。

他伸手指向誓词末尾另起一行的两句小字，问道：“那你看后面这两句，‘重塑考功“格物”论’，意为‘格百官之物，致社稷之知’，觉得如何？是否有些牵强？”

周瑜目光随之落下，再次击节称赏：“妙！甚妙！‘格物致知’乃士子求学之根本。司马兄以此类比，言我等考核官员，正如同士子求学问道，

是通过审视官员的言行政绩（格物），来探求他们对朝廷与百姓的真实贡献（致知）。这短短两句话，便将一项冰冷的政绩考核，与士大夫最崇高的精神追求融为一体，赋予其神圣性与使命感！

如此立意，何人还能轻易诋毁我考功司是酷吏之所？司马兄，咱们考功司幸亏有你这等擎天玉柱啊！”

这一连串的赞誉，如同暖流淌过心田。司马丹纵然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舒畅。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笑骂道：“你就知耍弄这般巧嘴，专会哄我开心。”

话虽如此，他心中因某些事情而积郁的些许块垒，却在周瑜这毫不藏私的真诚称赞中，悄然消融了几分。

自考功司成立，明发的圣旨上，他司马丹排在贾琏之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号长官，考功司是由他掌印的。

可不知为何，近些时日，陛下有事垂询，常常越过他，直接宣召周瑜进宫奏对。次数一多，衙门里难免有些窃窃私语。

司马丹心里清楚，周瑜才华横溢，见识超卓，且是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绝不会行那钻营谄媚、卑鄙龌龊之事。

陛下赏识他，是因其确有才干。道理虽明，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同为才俊，际遇有别，司马丹心底深处，难免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与失落。

然而此刻，见周瑜毫无骄矜之色，对自己所拟的誓词推崇备至，眼神清澈，语出至诚，

司马丹反而觉得自己先前那点计较，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暗叹一声：“唉！与他相比，我倒显得格局小了。他倒真是一片赤诚，心心念念想的，是如何把这考功司的事务做好，如何为朝廷选拔真才，何曾在意过这些虚名浮利？”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346/41179359.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