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赤壁东风已起，桥玄幼子何辜四

“是。”安禄等人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殿门。偌大的御书房内，顿时只剩下这一君一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殿门合拢的余音尚未散尽，曹操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那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低吼道：“周公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威胁于孤！真当孤这天子之剑，不利否？”

面对这雷霆之怒，周瑜竟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他微微歪头，反问道：“威胁？曹公，此言差矣。瑜所为，不过是一句警告罢了。”

他踱前一步，目光平静地与曹操对视，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千载时光：“曹公，你自来到此方天地，占据这九五尊位，可曾静下心来，好好翻阅过这一千数百年来，那青史竹帛，后世之人，是如何评说你的？”

曹操闻言，不由得一怔。他自负雄才大略，一心只想着在此世再度挥鞭，扫清寰宇，成就霸业，何曾真正在意过身后评说？

更不曾系统地去了解过后世史书对他的盖棺定论。

此刻被周瑜骤然问起，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周瑜见他神色，心中了然，那笑意便带上了几分冷峭，如数家珍般，缓缓道来：“汉祚倾颓，你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后世史笔如刀，这一条‘篡逆之基’是跑不脱的。”

“你生性多疑，枉杀目疾医者华佗，断送神医性命与外科圣术，史书斥你‘忌刻’‘残暴’。”

“为父报仇，兵发徐州，‘所过多所残戮’，泗水为之不流，这笔血债，《后汉书》、《资治通鉴》白纸黑字，记得分明。”

“梦中杀人，以此警醒左右，后世视为何？‘奸雄诡诈’之铁证！”

“礼法之士，如孔融、杨修、崔琰，或因言论，或因小节，尽数被你诛杀，士林清议，给你安上个‘妒才害贤’的恶名。”

“逼死汉献帝伏皇后，鸠杀皇子，这‘弑后杀嗣’的恶行，哪一本史书能为你遮掩？”

“至于荀彧，你之子房，因反对你进魏公、加九锡，最终‘以忧薨’。后世皆言，是你曹孟德‘逼死忠良’，忘恩负义！”

周瑜每说一条，语调便冷上一分，目光也锐利一分，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层层剥开那煌煌龙袍之下，被历史尘封的斑驳痕迹。

“这还只是史书所载。更有那民间话本、俚曲传奇，将你描绘成白脸奸臣，生性多疑，狠毒狡诈。

那《三国演义》流传之广，深入人心，你曹孟德在其中，可是那‘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千古奸雄典范！”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方才略略停顿，看着曹操那逐渐变得铁青、甚至隐隐有些发白的脸，缓声道：“曹公，你在此世，欲行新政，图谋变革，志向不可谓不远大。

然则，你如今所作所为，逼勒功臣，罔顾人伦，与史书所载何异？莫非，你想让这后世骂名，在此方天地，再落实一遍？想让这‘乱世之奸雄’的考语，跟你第二辈子吗？”

“你！”曹操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周瑜，手指微微颤抖，竟一时语塞。

周瑜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他可以不畏当下之敌，却无法不忌惮那千秋史笔，万世骂名！尤其是，他此刻根基未稳，最大的秘密还攥在对方手中！

周瑜看着他剧烈变幻的神色，知道这番话已击中其要害，遂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平淡：“陛下若无其他吩咐，容臣告退。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说罢，也不等曹操回应，转身，想要离开！

曹操被周瑜那番诛心之言激得怒火攻心，那千古骂名如同一根根毒刺扎进他心头，他岂能甘愿受此钳制？

正要拍案而起，好生与这周郎辩个天翻地覆，却见已走到殿门旁的周瑜身形猛地一滞！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周瑜喉间溢出。

他左手猛地捂住右肋之下旧伤处，脸色瞬间转为死灰，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竟真如急雨般滚落，顷刻间就打湿了鬓角。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关紧咬，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残叶，摇摇欲坠。

“公瑾！”曹操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掐断，化作一声惊愕的呼唤。

曹操本能一个箭步冲上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俯身就去扶抱那即将软倒的身躯。“你这是怎么了？旧伤复发？”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周瑜已是痛得神智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曹操的面容在他眼中扭曲旋转，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两眼一翻，彻底晕厥过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曹操臂弯之中。

就在曹操又惊又急，试图将周瑜抱起唤人传太医的当口，一个冰冷、缥缈，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骤然在他脑海深处炸响：曹阿瞒！你莫非忘了？你能来此世间，皆因周公瑾在此！他是引，你是随！若周公瑾魂消命陨，你以为你还能独存么？

这声音！曹操浑身剧震，抱着周瑜的手臂都僵住了。

这声音他记得！就在他初来此界，浑浑噩噩占据这具帝王躯壳之时，这声音曾在他混乱的思绪中响起过一次，就是这声音告诉他，殿外等着谢恩的贾琏就是周瑜。

他一度以为那是穿越时空后的幻觉，没想到今日，竟再次响起！而且是在如此要命的关头！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曹操，比面对千军万马、比听到那些后世骂名更甚！这关乎他自身存在的根本！

“谁？！是谁在说话！”曹操猛地抬头，环顾空无一人的大殿，厉声喝道，声音因惊骇而有些变形，“你给孤出来！休要装神弄鬼！”

那声音再次回荡于他识海，带着一丝亘古的冷漠：出来？我无处可出，亦无处可入。因我本非他人，我即是你，是你曹孟德灵台一点清明，偶得天机，方能接收这冥冥中之警示罢了。信与不信，存亡在你一念之间。声音落下，再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曹操呆立当场，如遭雷击。怀中周瑜的身体冰冷非常，脑中之言却如烈焰灼心。

他低头看着周瑜苍白如纸、冷汗淋漓的面孔，那威风凛凛赫赫扬扬的周公瑾，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明悟交织着涌上心头，原来他曹操的性命，竟真与这周瑜周公瑾，系于一处！

“来人！快传太医！快！！”曹操再也顾不得其他，朝着殿门外嘶嘶力竭地大吼，那声音竟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与颤抖。

这一刻，什么帝王尊严，什么千古骂名，什么新政宏图，都被这最原始、最深刻的生存危机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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