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体面！不是穿金戴银，是心里装着别人，是做事有格局！
次日天朗气清。因为约了要在庄子上去见那外号赵半城的赵三钱，周瑜坐着马车出了荣国公府。
凤姐儿对着旺儿兴儿千叮万嘱：“你们二爷病还没有好，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伺候，如果出了什么闪失我拿你们试问！”
周瑜听了凤姐儿这话直摇头，嘴巴凑到凤姐儿身边小声嘀咕着：“娘子你知道的，我赖在床上这么久是做给宫里头看的，你可别吓着他们！”
凤姐儿不吃他这一套：“你这话说的太多了，我不相信你，快点去吧，早去早回！”
闲言少叙，就说旺儿引着赵三钱进门时，直接把老赵那个土财主看的走不动道了。
周瑜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暗云纹直裰，腰系青玉带，未戴冠，只用同色丝绦束发，越发显得人如修竹，清雅出尘。
他负手站在中庭，正听老圃陈师傅讲解一株罗汉松的修剪要领。
赵三钱今日特意穿了簇新的宝蓝色团花缎袍，腰间沉甸甸挂着一块巴掌大的和田玉牌，手指上还套着三四个金玉戒指——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装扮了。
可一进这院子，看见那尊贵的人儿，赵土财主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那些金玉仿佛都在发烫，俗气直往外冒。
“二爷，赵大官人到了。”旺儿禀报。
周瑜转过身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赵三钱身上一扫，既无鄙夷，也无惊讶，就像看一个寻常客人：“赵先生来了，请亭中坐。”
只这一句“先生”，一个“请”字，赵三钱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在漕帮里被人叫“赵爷”，在放贷的场合被称“赵员外”，在官府文书上是个“民”，何曾听过这样文雅又尊重的称呼？他忙不迭上前，想要拱手作揖，动作却僵硬得很，那袍袖宽大，差点带翻了石凳边的小几。
周瑜恍若未见，亲自执起白瓷执壶，斟了一盏茶推过去：“庄上简陋，只有些自种的野茶，赵先生莫嫌简慢。”
赵三钱双手捧过茶盏，连声道：“不敢不敢，琏二爷折煞小人了。”他抿了一口，其实根本没尝出滋味，只觉满口生香——也不知是茶香，还是被这气氛熏的。
“前番庄上筹建，多蒙赵先生相助，请来了陈师傅这样的能人。”周瑜开门见山，语气诚恳，“那些花木栽得极好，菜圃的畦垄也打理得齐整，可见先生是用了心的。琏在此谢过。”
赵三钱一张黑红脸膛涨得更红，连连摆手：“二爷言重了！不过是跑跑腿、张张嘴的事，当不得谢！能给您办点事，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忙又憋住，那模样倒有几分滑稽。
周瑜微微一笑，顺势将话题引向苗圃：“陈师傅方才说，那几株西府海棠，明年春上便能见花。赵先生对花木可也有研究？”
“这个……”赵三钱挠头，憨笑道，“不瞒二爷，小人是个粗人，以前在码头上扛大包，后来做点小买卖，只认得铜钱银子，花啊草的，实在不懂。不过小人知道，好东西就得配懂行的人！就像二爷您这样的雅人，才配得上这些雅物！”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糙，但胜在情真。周瑜听了，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赵先生快人快语，倒是爽直可爱。其实这花木之道，与经商理家，未必没有相通之处——都要应时顺势，都要肯下功夫，也都要……识得根本。”
“识得根本？”赵三钱睁大眼睛。
“是啊。”周瑜指着亭外一株刚移栽的紫藤，“你看这藤，若只贪图眼下枝繁叶茂，不舍得修剪冗枝，来年便开不好花。做生意、做人，有时也要懂得取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根本’。”
赵三钱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话深奥，又似乎藏着什么道理。他不敢接话，只连连点头：“二爷高见，高见！”
周瑜也不深谈，转而问起漕运上的事——他问得巧妙，不问帮派纷争，不问利益勾连，只问“汴河春汛对漕船可有影响”、“脚夫们一日能装卸多少货”、“南来北往的货品有什么新鲜花样”。
赵三钱对这些如数家珍，说到自家起家的本事，顿时眉飞色舞，那些市井俚语、行帮切口也溜了出来，说到兴头上，还比划起扛包的架势。
周瑜始终含笑听着，偶尔插问一句，都点在关节上。赵三钱越说越放松，渐渐忘了拘束，连当年如何在码头上跟人抢生意、如何用计挤走对头的事也抖落了一些。说到一半，猛然醒悟，冷汗都下来了：“二、二爷，小人胡说八道，这些腌臜事污了您的耳朵……”
“哪里。”周瑜亲手又为他续了茶，“市井百态，亦是民生。赵先生白手起家，能有今日局面，其中艰辛，琏虽不能亲历，却也想象得到。”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赵三钱鼻子一酸。多少年了，那些体面人看他，要么是鄙夷，要么是畏惧，要么是垂涎他的钱财，何曾有人这样平心静气地，说他“艰辛”？
他忽然觉得，那些拼命置办的行头、那些硬背来附庸风雅的诗词、那些削尖脑袋想挤进的圈子，在这个人面前，都成了笑话。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人家看的，是他赵三钱这个人。
“二爷……”赵三钱喉咙发哽，想说点什么，却笨嘴拙舌。
周瑜适时转了话题，说起庄子未来的规划：想在河边辟个小小的蹴鞠场，让庄户的孩子们也有玩耍处；想在后山栽些果树，结了果子分给左近的贫家；还想请个老秀才，农闲时教孩子们识几个字……
他说得寻常，赵三钱却听得心头发热。这些事，听着就赔钱，可琏二爷说来，却像吃饭喝水般自然。
这才是真正的“体面”啊！不是穿金戴银，不是前呼后拥，是心里装着别人，是做事有格局！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周瑜留饭，赵三钱哪里敢，再三辞谢。周瑜也不强留，亲自送到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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