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大老爷足不能行，口不能言，若不是你贤良淑德，事事依顺
贾母目光往底下扫了一巡，见唯独缺了凤姐儿，便问：“凤丫头今儿怎么没来？可是身上不爽利？”
李纨忙回道：“昨儿晚上还打发平儿来回过话，说府里几桩事情都妥帖了，并未听说不适。许是路上耽搁了也未可知。”
正说着，只听外面小丫头子回道：“平姑娘来了。”
帘笼一响，平儿端着个黑漆螺钿小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本账簿和一串钥匙。
她先给贾母并各位太太请了安，方含笑回道：“给老祖宗请安。我们二奶奶今儿身上有些乏，特打发我来告个假，晌午后再过来伺候。这是昨儿对完的几本账目钥匙，请大太太过目。”
贾母还未说话，那邢夫人却把脸一沉，将手里茶盅往旁边高几上重重一顿，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她穿着件赭石色五福捧寿纹样的缎子袄，一张容长脸儿本就显得严厉，此刻更罩了层寒霜，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这成什么体统！琏儿如今是越发得了意了！自打前番病了一场，便拿着‘养病’作由头，正经官差不去应卯，家里大小事务也撂开手不管，成日家只在外书房躲清静。
我原只当他年轻贪玩，懒怠说他。如今倒好，越发上了脸！自己胡闹也就罢了，竟还强绊着媳妇也不让出来理事？
凤丫头管家这些年，何曾误过晨昏定省的规矩？必是琏儿又使性子，不知为着什么不痛快，便拉着媳妇作耗！真真是岂有此理！眼里可还有长辈规矩不曾？”
这一席话劈头盖脸，说得又急又重，屋里顿时静了下来。李纨、尤氏等都屏息凝神。底下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贾母却听着听着，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慢慢漾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她也不看邢夫人，只伸手从琥珀捧着的盘里拿了块茯苓糕，慢慢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方抬起眼，目光在邢夫人那张气得发红的脸上溜了一转，悠悠开口道：
“大太太，你这一篇话，我听着倒不像是在说琏儿——”她故意顿了顿，见邢夫人怔住，才慢条斯理接下去，“倒像是在说你家大老爷呢。”
这话一出，邢夫人脸色“唰”地变了，由红转白，又由白涨红，张口结舌道：“老……老祖宗，这话从何说起？媳妇……媳妇不敢……”
贾母却笑吟吟的，像是说家常闲话般：“怎么不是？我恍惚听着人说，大老爷近来又得了新趣儿，不爱看正经戏文，专爱叫那些姨娘们穿着大红肚兜，在他跟前排班唱曲儿？可有这事没有？”
邢夫人浑身一颤，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额上已见了汗，声音都矮了半截：“那……那是老爷病中无聊，寻些解闷的玩意儿……媳妇，媳妇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贾母笑意深了些，眼神却清亮亮的，“大老爷自从中风带了残，足不能行，口不能言，若不是你这做媳妇的贤良淑德，事事依顺，他那些解闷的玩意儿，只怕也闹腾不起来罢？”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如针。邢夫人脸上红白交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她原想拿贾琏的不是在贾母跟前卖个好、显显自己这做长辈的威风，谁知反被贾母三言两语，将她房里那最见不得人的尴尬事兜底翻了出来，还扣上个贤良淑德的名头，真真是臊得无地自容。
贾母见她窘迫，也不为己甚，转了口风，依旧和颜悦色道：“行了，我也不是要落你的脸。你们老爷病着，你悉心伺候，原是你的本分。只是孩子们的事，咱们做长辈的，也莫要太苛求了。”
贾母目光转向平儿手里的账簿钥匙，点了点头：“凤丫头管家这些年，我是放心的。你看府里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何曾出过大的纰漏？
便是那些小子们——芸儿、芹儿、蔷儿，哪一个不是凤丫头一手调理出来的？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可见她理事有方，并非那等只知讨好丈夫、不顾正事的糊涂人。”
贾母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邢夫人那依旧僵硬的坐姿，声音越发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小夫妻家，年轻气盛，偶尔闹个别扭，或是热乎得一时离不得，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做老的，看着笑笑就罢了，何必上纲上线，非要说出个是非长短来？没得叫孩子们不自在。”
说罢，也不再看邢夫人，只对垂手侍立的平儿招招手：“平儿，你过来。”
平儿忙上前两步。贾母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好孩子，难为你替凤丫头跑这一趟。你回去告诉你奶奶，今儿就好生歇着了，好好的陪陪琏儿。外头那些管家的事儿，你素来是她左膀右臂，就暂替她一日，料也无妨。”
平儿忙道：“老祖宗体恤，原是奴婢分内应当的。”
贾母却又似想起什么，微微蹙了蹙眉，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屋里人听：“只是……凤丫头常住里头，琏儿总在外书房，到底不是个长久之计。少年夫妻，哪有长长久久分居两处的理儿？没的冷了情分，也惹人闲话。”
贾母这话说得含蓄，却点明了关键。尤氏这时方抬头，温声道：“老太太虑得是。等过两日，我见了凤丫头定把老太太这意思转告她。”
一场风波，便被贾母一番连消带打、亦庄亦谐的话轻轻揭过。邢夫人再不敢多言，只讪讪坐着。众人又说了会子闲话，方各自散了。
平儿捧着账簿钥匙退出来，走到穿廊下，悄悄舒了口气。抬眼望去，但见东方天际云霞初染，院中海棠灼灼，露珠未晞。
平儿暗自思忖着：老太太的心呀，如明镜亮堂，轻轻巧巧便将大太太的刁难挡了回去，又全了二爷二奶奶的脸面。只是最后那几句“不是长久之计”，怕也是真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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