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大顺朝的青梅煮酒论英雄
十日后,孙策回京复命。福宁殿内,曹操屏退左右,独留他一人。
“三千万两。”曹操指着案上户部入库报告,脸上笑意深长,“孙卿,你可知这数目,抵得上河东三道两年赋税?”
孙策躬身:“臣惶恐。东南海利本就如渊如海,臣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曹操起身,负手踱步,“满朝文武在东南顺势了几十年,也没见谁为出三千万两来。”他忽然转身,“今日免了早朝,朕已命人在偏殿备下酒菜。孙卿,陪朕说说话。”
孙策心头微动,面上仍是恭谨:“臣遵旨。”
撷芳殿水阁内,窗扉半开,水风送凉。紫檀长案上只摆四样小菜,一壶温着的青梅酒。曹操率先落座,亲手斟了两杯。
“这酒是去年江南进贡的,用未熟青梅酿制,酸中带涩,正合此时节。”曹操举杯,“孙卿,请。”
孙策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果然一股清冽酸意直冲上来,随即化作温润回甘。
“好酒。”
“酒是好酒,也要看与谁共饮。”曹操目光如炬,忽然问,“孙卿在东南三月,可曾听过曲有误,周郎顾的旧事?”
孙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道:“陛下说笑了。周郎赤壁旧事,哪个读书人不知?只是……那已是一千年前的往事了。”
“一千年。”曹操慢悠悠地又斟一杯,“建安十三年冬,赤壁那把大火,烧红了半边长江。朕……我少年时读史至此,总在想,若当日东风未起,又当如何?”
这话说得古怪。孙策抬眼看向皇帝,只见对方眼中神色难辨。
“史书已成,何必假设。”孙策答道,“赤壁之后,三国鼎立,才有后来魏晋风流。祸福相依,本就难说。”
“好一个祸福相依。”曹操抚掌,“那孙卿以为,周公瑾其人如何?”
孙策沉默片刻:“德才兼备、才貌双全、雄姿英发,雅量高致。可惜天不假年。”
“雅量高致?”曹操忽然大笑,“孙卿这话,倒像与他熟识一般。不过说得不错,周瑜确是个人物。我若能得此人,何愁天下不定?”
孙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平静:“陛下说笑了。周瑜再如何英才,也是千年前古人。今之大顺,自有今之良臣。”
“今之良臣……”曹操重复着,忽然转开话题,“孙卿在东南行事,颇有古风。亲赴海盗巢穴,突袭占城王宫,这胆识魄力,让朕想起一个人。”
“谁?”
“小霸王孙伯符。”曹操一字一顿,“当年横扫江东,也是这般锐不可当。”
孙策缓缓放下酒杯:“陛下今日召臣,不只是为了论古吧?”
“聪明。”曹操身子前倾,“孙卿,朕问你一事——若你生在建安年间,是愿做割据一方的孙伯符,还是做辅佐明主的周公瑾?”
这问题锋芒毕露。
孙策抬眼直视皇帝:“臣以为,时势造英雄。建安乱世,群雄并起,孙策不割据则江东不安,周瑜不辅佐则孙氏难立。各得其所罢了。”他顿了顿,“至于臣……今生既食大顺俸禄,自当为大顺臣子。”
“好!”曹操击案,“这话说得透彻。那朕再问你,你观今之大顺朝堂,可比当年建安?”
话到此处,已近危险的边缘。
孙策沉吟良久,方道:“建安时,汉室倾颓,诸侯割据,那是乱世。今之大顺,四海一统,虽有党争,不过是朝堂常事,如何能比?”
“党争……”曹操玩味着这个词,“夏江与杜诗,可比当年袁绍帐下谋士相争?”
“陛下。”孙策正色,“袁绍败于官渡,非因谋士相争,而在其本人好谋无断。今之夏相、杜大参,皆为国操劳,纵有政见不同,也是常事。”
“那史家之事呢?”曹操步步紧逼,“王子腾、贾雨村联名弹劾,可是你所说的常事?”
孙策深吸一口气:“陛下既然问起,臣斗胆直言,不过是一些大臣觉的论资排辈自己也该挪挪窝儿了,陛下你想,夏相公一番疾风暴雨,空出了多少位置,自然有人想更进一步了。”
“哦?”曹操挑眉,“爱卿这么说,还真就是常事?”
孙策撇撇嘴:“一群庸才,也就会鸡争鹅斗,这种事没意思的很。”
曹操静静听着,忽然问:“孙卿可知,朕为何让你去东南?”
“为筹国用。”
“这是一层。”曹操饮尽杯中酒,“更深一层,朕要看看,你这等敢破敢立之人,在朝堂之外能做成什么局面。”
曹操目光深远,“结果让朕惊喜——你不仅能筹银,还能练兵、拓海、立新规。这三个月,你在东南所做,胜过朝中诸公三年。”
孙策心中震动,垂首道:“陛下过誉。”
“不过誉。”曹操摆手,“朕今日与你论古说今,只因这满朝文武,无人能与朕说这些。”
曹操苦笑,“做皇帝,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事。人人称你万岁,却无人敢与你论一句真话。”
这话里透出的寂寥,让孙策一时无言。
“陛下。”他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当年魏武帝曾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孙策直视皇帝,“此言虽显枭雄气概,却也伤人伤己。为君者,若时时防人负己,则必陷于疑忌,终成孤家寡人。”
这话大胆至极。
曹操久久不语,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孙承恩!满朝都说你锐气太盛,朕却觉得,这锐气正是大顺朝堂最缺的!”
皇帝亲手又斟两杯酒,“来,继续说。从三国到如今这一千年,哪些人物入得了你的眼?”
话题转回历史,气氛稍缓。
孙策略一思索:“三国之后,两晋人物,臣推崇谢安。淝水之战,八万破百万,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这才是真风流。”
“谢安石确是不凡。”曹操点头,“那南北朝呢?”
“北魏孝文帝。”孙策道,“鲜卑胡人,能行汉化,迁都洛阳,改革旧俗。这等魄力胸襟,胜过多少汉家儿郎。”
“隋唐?”
“唐太宗与魏征。”孙策答得干脆,“君能纳谏,臣敢直谏,方成贞观之治。可惜后世只学得纳谏的形式,失却了那份真意。”
曹操若有所思:“就如现在朝中,日日有言官上书,说的却都是鸡毛蒜皮。”
“正是。”孙策难得露出笑意,“魏征若在今日,怕是要参陛下‘青梅煮酒,耽误朝政’了。”
两人相视大笑。
笑罢,曹操又问:“宋呢?”
“宋臣推崇范文正公。”孙策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话说来容易,做到极难。”
曹操点头:“说得中肯。那朕呢?朕登基日久,在卿眼中如何?”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当下。
孙策起身,深施一礼:“以前就不说了,就说今年吧,陛下改革科举,整顿吏治,重修运河,皆是明君之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心中,似乎总有一团火。”孙策缓缓道,“这团火让陛下急于求成,有时……手段未免急切了些。”
“比如建立银台密奏司?”
“是。”
曹操沉默良久,望向窗外夜色:“孙卿,你可知朕最羡慕史上哪位君主?”
“请陛下明示。”
“汉光武帝刘秀。”曹操轻声道,“昆阳之战,天命所归;云台二十八将,君臣相得。更难得的是,他得了天下,还能保全功臣,善始善终。”
孙策心中一动,“陛下,可是担心大顺朝堂,也会如东汉那般,陷入外戚宦官之争?”
曹操猛地看向他,眼中精光暴射。
良久,他缓缓点头:“贾家有个元春在宫中,贾琏人才了得,王子腾更是长袖善舞……孙卿,你说朕该不该担心?”
“该。”孙策坦然道,“但解决之道,不在打压,而在疏导。譬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
“如何疏导?”
“我看那王枢副呀,是个干事的人,不如让他去东南,”孙策沉吟,“管理‘海事学堂’、‘理藩学堂’,那些让陛下不放心的勋贵们,不防都送去去学新本事,拓新天地,何必挤在朝堂这一亩三分地?”
曹操抚掌:“好一个拓新天地!你在东南所做,正是此意。”
“陛下圣明。”孙策道,“其实今日之大顺,与汉唐大不相同。海上丝路已通,若能善加经营,东南之利,可养半个天下。到那时,咱们手里有钱有物,何愁大事不成呀!”
这话点醒了曹操。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太液池上粼粼波光,良久方道:“孙卿,若朕许你全权经营海事,十年之内,你能给大顺一个怎样的局面?”
孙策也起身,走到皇帝身侧:“十年之内,臣可让大顺水师纵横南洋,商路通至大食、波斯。市舶司岁入,可达如今十倍。更重要的……”他顿了顿,“可开万世海利之基。”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346/41151397.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