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性度恢廓 雅量高致

“诸位可知，”  李维明总结道，“此间每一跪拜、每一方位、每一措辞，皆需经千锤百炼。非为苛求，实因礼仪即秩序，秩序即纲常。

天子通过这套礼仪，将恩德、权位、名分、法统，乃至文化认同，如春雨润物，无声而深刻地灌注于藩王及其国中。使其在敬畏中感恩，在荣宠中知限。此乃《礼记》所言礼者，天地之序也的奥义。”

镇海听至此处，不由叹道：

“一套礼仪，竟蕴含如此深的治国安边之道！难怪贾大人一路如此重视细节。”

速不台则更关注实际：

“如此繁多礼节，需演练多久？”

畏兀儿则快速记录着关键仪节名称。

周瑜此时方温言补充：

“李大人所述，乃完整盛典之仪。具体至北地，或会依实际情况，经陛下特许，稍作权宜。然核心三环——天子宣命、藩王受册、君臣名定——绝不可省易。此乃礼之根本，亦是琏等此行必须持守之底线。”

镇海、畏兀儿、速不台、哲别就喜欢听周瑜这话，神情也松快起来，纷纷笑着点头。

周瑜继续温言道：

“礼之根本，在于序尊卑、别亲疏、和万邦。犹如草原之上，雄鹰翱翔于天，骏马驰骋于地，各安其位，方能生生不息。

天子册封藩王，亦是此理，定名分，明秩序，使北疆万民，各得其所，共享太平。”

周瑜这话说的用心，他引用了《史记·匈奴列传》中汉与匈奴和亲交往的典故，却巧妙避开征战，只强调往来有礼，边境得安。

镇海听罢，抚掌笑道：

“贾大人博古通今，这话在理！定了规矩，大家都安心。”

此后行程，每日约行八十里，不快不慢。周瑜采纳张杰建议，每日派斥候前出二十里探路，避开险峻泥泞。

他虽乘车，但每逢路况尚可，便会换乘一匹白马，马鞍特意加厚了软垫。他对镇海道：

“既入北地，当习骑乘，方不负草原风貌。奈何这身子不争气，只能徐徐图之。”

姿态谦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坚持。

某日午后小憩，速不台见虎翼卫操练阵法整齐，一时兴起，提议双方武士切磋箭术。哲别目光也投了过来，隐含挑战。

周瑜微笑：

“中原士子，所长在经史韬略，骑射之事，实非专攻。然我天朝将士，亦不乏百步穿杨之辈。”  他转向张杰：“张指挥，可愿与草原勇士切磋一二，以增同行趣味？”

张杰早就手痒，慨然应允。双方各出五人，于百步外立靶。用的是虎翼营制式长弓，讲究齐射威力与精度；

蒙古骑士则用短小精悍的反曲弓，更擅骑射与速射。结果各有胜负，张杰与哲别压轴出场，竟皆中靶心，引得满场喝彩。

周瑜全程观看，末了赞道：

“哲别将军箭术通神，名不虚传。张指挥亦不负我天朝武威。可见天下善射者，其理相通，皆在眼明、心静、气稳。昔李广射石，养由基百步穿杨，其专注忘我之境，与今日诸位，并无二致。”

一番话，既赞赏了对手，又抬高了己方，更将之比附古代名将，听得双方都觉面上有光。

数日后，遇秋雨转寒，气温骤降。蒙古队伍中一名年轻随从染了风寒，发热咳嗽。

周瑜得知，即命随行医官前去诊视，并亲自打开自己的药囊，取出一些防风、紫苏、甘草等药材，嘱咐煎服。

他对镇海道：

“中原医道，讲究扶正祛邪，调和阴阳。这些药材平和，或可缓解贵属不适。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镇海连连道谢。

第二日，那随从病情果然好转，蒙古队伍中看待这位文弱国舅爷的目光，多了几分暖意。

又一日宿营时，北风呼啸，寒意刺骨。周瑜见蒙古人的皮袍虽厚，但宿在帐中仍显单薄，便吩咐戴荃，将携带的部分备用厚毡毯取出，分赠蒙古使团众人。

“天气寒冷，同路便是缘分。这些毡毯聊挡风寒，望勿推辞。”

镇海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叹道：

“贾大人仁义细心，镇海感佩。”

当夜，双方营地的距离，似乎无形中拉近了些。

使团渐次北行，过雁门，入代北，景象愈发苍茫。队伍旗帜，依周瑜之意，以玄色为底，金线绣日月星辰、山河纹样，庄重肃穆，在旷野中鲜明而不刺目。

虎翼卫衣着整齐利落，盔甲擦得锃亮，却无过多锦绣装饰，行进间队列严整，无声自威。

这一日，将进入蒙古部族相对密集的区域。斥候来报，前方有一中型部落正在举行那达慕小会，庆祝狩猎丰收。镇海询问是否绕行。

周瑜略一思索，道：

“既逢盛会，便是有缘。我等持节北来，亦当使草原百姓，知天子怀柔远人之意。可稍作停留，以册封使名义，略施慰问，但切记不可扰民，不可奢华。”

他命人取出部分茶叶与盐砖——这两样在草原是硬通货且日常必需。使团队伍靠近部落聚集地时，周瑜命仪仗停于外围，仅带李维明、戴荃、数名侍卫及通译畏兀儿，与镇海等人一同前往。

部落头人得知是大顺册封使与蒙古大汗特使同至，又惊又喜，率众出迎。

周瑜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席位上，受了头人按照草原礼节的拜见。待其礼毕，周瑜亲自起身，虚扶一下，温言道：

“头人请起。本使代大顺天子北行，见草原儿女欢聚，心生喜悦。些许茶叶盐巴，乃天子赐福，愿与贵部同享，聊表心意。”

语气平和，毫无居高临下之态。

分发物资时，周瑜特意嘱咐，优先分给现场的老人与孩童。看着牧民们欣喜的面容，镇海与速不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手赐福于民，既彰显了天朝恩德，又极其务实贴心。

时有部落乐手弹奏马头琴，曲调苍凉。周瑜静听片刻，对畏兀儿道：

“音乐之道，亦可沟通心灵。”

他命人取来自己的古琴，置于膝上。他并未弹奏那些繁复的中原宫廷雅乐，而是即兴抚出一段空灵悠远的旋律，其间隐隐融合了方才听到的马头琴的某些音韵特点，似穹庐罩四野，又似长风过原。

琴声一起，喧闹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牧民们或许不懂琴曲深意，但都被那抚琴者沉静如水、人与琴合一的绝佳风仪所吸引。

连哲别都微微侧目，冰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曲终，周瑜轻按琴弦，余韵袅袅。他微笑道：

“此曲无名，姑且称之为《风遇原》吧。中原与草原，虽有山河之隔，然风月同天，人心或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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