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腾格里要发脾气了……查干·达巴(白魔)的胡子抖起来了
周瑜轻声用蒙语对火真说:
“多谢公主亲自费心关照,区区微恙,劳动玉驾,于心不安。”
公主闻声回头,心猛地跳快了几下,脸颊更红,忙摆手用汉话道:“不……不费心。应该的。”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又补充道,“使臣要好起来。草原……草原很大,很美,病好了,可以带你去看。”
周瑜闻言,苍白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似是一个无力的微笑,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又疲惫地合上眼。
这短暂的交集,这迥异于草原男子的精致与隐忍,连同那句“草原很大很美”的笨拙安慰,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少女未曾设防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涟漪。
午后,孛儿帖王后处理完紧急事务,回到自己帐中,唤来女儿询问药材交接情况。火真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仔细汇报了。
孛儿帖何等人物,她历经风雨,协助铁木真管理后宫、联络部族,眼光毒辣,心思缜密。
她听着女儿比往常更细致的描述,看着女儿说话时眼中那抹不同寻常的亮光,以及偶尔提及“贾使臣”三字时,那微微停顿和不易察觉的轻柔语调,心中顿时了然。
待女儿说完,孛儿帖没有立刻评价药材之事,而是端起银碗喝了一口奶茶,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看向女儿,直看得火真有些局促地垂下头。
“火真,” 王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觉得,那位南朝贾使臣如何?”
公主一怔,没想到母亲问得如此直接,脸颊飞红:“他……他病得很重,但……说话声音好听。”
“只是说话声音好听吗?” 孛儿帖放下银碗,语气渐沉,
“我听说,你亲自查看了每一味药材,还吩咐侍女要如何煎煮,甚至……还安慰他病好了去看草原?”
公主心跳如鼓,知道母亲已察觉了什么,不敢隐瞒,低声道:
“女儿……女儿只是觉得他可怜,又是我蒙古的贵客……”
“贵客?” 孛儿帖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
“没错,他是贵客!是大顺皇帝派来为你父汗册封的正使!是南朝尊贵的国舅爷!他的身份,他的使命,甚至他未来的道路,都与我们草原的公主,隔着比斡难河还宽、比肯特山还高的距离!”
皇后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目光如炬:
“火真,你是我和你父汗最珍爱的明珠。你的婚事,将来或要安抚强大的部族,或要联结远方的盟友,关乎的是蒙古的兴衰!
那贾琏再好,再是人物,他也是南朝的臣子,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今日些许懵懂心思,若任其滋长,将来会是什么?
是给你父汗平添无穷麻烦!是让你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苦楚!更是可能破坏眼下好不容易才有的册封大局!”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公主刚刚萌动的心芽上。她脸色由红转白,眼眶迅速湿润,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从今日起,” 孛儿帖王后语气决绝,不留丝毫余地,“你不许再单独去那使臣的穹庐。探视之事,交由其他女官。若必须前往,必有我或其他年长女官在场。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父汗正在经历的雪灾和面临的挑战!莫要让一时的糊涂,酿成大错!”
说完,她不再看女儿惨白的脸,转身唤来心腹年长女官,低声吩咐加强对公主的看顾,尤其注意与南朝使臣那边的往来。
火真公主呆立在原地,母亲的话语如同帐外骤然凛冽的寒风,将她心头那点刚刚萌发的、朦胧的暖意,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无尽的委屈。
火真公主到底是大汗的女儿,此时此刻还有心情芳心暗涌,她哪里知道他的父汗看着子民受苦,心如刀割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周瑜病势沉绵、之际,长生天挥下了更无情的鞭子,一场数十年未遇的查干·扎嘎勒(白灾),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威势,降临了斡难河流域。
最初的雪,是宴会时开始飘落的。细小的、几乎听不见声息的雪粒,稀疏地洒在早已冻硬的土地上。
有经验的蒙古老人早起查看牲口时,抬头望了望铅灰色、低垂欲坠的天空,嗅了嗅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清冽而压迫的气息,布满皱纹的脸上便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低声叨念着古老的预警:“腾格里要发脾气了……‘查干·达巴’(白魔)的胡子抖起来了……”
铁木真在天亮前就已起身。他站在金帐外,任由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望着晦暗不明的天穹,眉头锁得如同打了死结的套马索。他太熟悉这种天气的征兆了。
这不是普通的冬雪,这是“白灾”的前奏。铁木真立刻唤来木华黎、者勒蔑等核心重臣。
“传令各千户,”铁木真的声音比寒风更冷,“立刻检查所有穹庐的绳索和毡盖!勒勒车集中到背风处!畜群,尤其是母畜和幼畜,马上向东南方那几个有山崖遮挡的冬季牧场转移!能带走的草料,全部装上!动作要快!”
命令像箭一样射向四面八方。营地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在头人的呼喝下匆忙行动。
起初还有人嘀咕大汗是否太过紧张,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天空越来越暗,雪片逐渐变大、变密,风也开始呜咽着增强时,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只剩下拼命干活时粗重的喘息。
雪,由疏而密,由缓而急。到了下午,已不再是飘洒,而是成片成团地往下坠。
风助雪势,雪借风威,很快便形成了“白毛风”。
天地间一片混沌,视线不及十步。雪花不再是柔软的六角晶体,而是被狂风撕扯成锋利的冰屑,打在脸上生疼。气温急剧下降,呼吸时鼻毛瞬间结霜。
铁木真没有再回金帐。他裹着厚重的老羊皮袄,带着一队最忠诚剽悍的怯薛军,亲自冒着越来越猛烈的风雪,巡视营地关键区域,尤其是牲畜聚集地和老弱聚居处。
铁木真的皮帽和胡须上很快结满了冰霜,眉毛也是白的,唯有一双眼睛,在风雪中亮得骇人,燃烧着焦灼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里的穹庐桩子太浅!加大!用冻土块垒实!”
“那边的畜栏挡风毡破了!立刻换上新的!快!”
“还有多少车没转移?人手不够?把我的卫队调一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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