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是他的子民,是他的部落根基。
铁木真看到几个孩子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身上的皮袍不够厚,立刻解下自己一件内衬的貂皮里衣扔过去,厉声道:
“给孩子裹上!”
母亲惶恐感激地磕头,铁木真早已转身踏入更猛烈的风雪中。
木华黎跟在铁木真身边,同样浑身是雪,低声道:
“大汗,有几个偏远的阿寅勒(小聚落)还没有消息传回,恐怕……”
铁木真脚步一顿,望着眼前白茫茫、吞噬一切的风雪屏障,腮边肌肉绷紧。那是他的子民,是他的部落根基。铁木真猛地一挥手,像要劈开这风雪:
“派三队人!找最好的马,最识路的向导!带上火种和盐巴!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给我找回来安葬!”
铁木真的声音里,除了焦虑,更有一种被自然之力挑衅的、属于草原帝王的愤怒与不甘。
这场暴雪,整整肆虐了四天四夜。气温骤降,呵气成冰,连最耐寒的草原狼都躲进了洞穴深处,瑟瑟发抖。
第五日清晨,风势终于渐渐减弱,直至停止。雪,也缓缓歇了。
当人们战战兢兢地推开被积雪半封住的穹庐门帘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死寂的白色世界。
天空是病态的灰白,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云层。积雪深厚齐腰,甚至没过了低矮的勒勒车。
所有的地形标志——山包、河流、道路——全部消失,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平坦的银白。
寂静,可怕的寂静!连平时清晨惯有的牛羊叫声、犬吠声、人语声都几乎听不见。
真正的灾难在雪停后显露。
积雪深及马腹,甚至没过了勒勒车的车轮。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纯白,原有的山峦、河流、道路踪迹全无。
牧草被深深埋藏,牲畜无法刨食。
饥寒交迫的羊群互相拥挤取暖,却成片成片地倒下,冻僵的尸体很快被新雪覆盖。
牛马试图挣扎,往往越陷越深,最终力竭而亡。往日充满生机的草原,变成了寂静的白色坟场,只有零星幸存的牲畜发出凄厉的哀鸣。
铁木真的大营也损失惨重。来不及完全转移的畜群死伤过半,一些偏远的小聚落音讯全无。
消息不断传来,各千户均遭重创,牛羊马匹的损失数以万计,这意味着来年春天的饥荒、部族的衰弱、甚至可能引发的动荡。
铁木真每日带着木华黎、者勒蔑等重臣和精锐的怯薛军,冒着依旧刺骨的寒风和没膝的深雪,巡视营地,组织救援。
铁木真的脸被冻得皴裂,胡须结满冰霜,但眼神比寒风更锐利。
“能动的男人,都拿起木锨和套马杆!优先清理通往畜栏和背风山谷的路!”
“把还活着的牲畜,全部集中到那几个最大的、提前备了草料的圈棚!挤在一起,用毡子盖!”
“派人骑马,不,用滑雪板!去联系失联的聚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统计各户存粮和冻死的牲畜,统一调配!先从我的大帐存畜开始宰杀,分给最困难的人家!告诉所有人,谁敢在这个时候私藏多占,或欺压弱小,我砍了他的头喂鹰!”
命令一条接一条,简洁有效,带着铁木真一贯的雷霆风格。
金帐成了临时的救灾中枢,灯火通明,人流不息。
王后孛儿帖也带着妇女们,组织起庞大的后勤队伍,熬制稀薄的肉粥,收集还能使用的皮毛,照顾冻伤者。
可就是尽了全力,依然是改变不了什么!
来不及完全转移或庇护不及的畜栏,成了巨大的停尸场。羊只挤在一起冻成了僵硬的白色堆叠,有些甚至保持着站立依偎的姿态,却早已没了气息。
牛马倒在雪地里,有些半个身子都被雪埋住,睁着无神的眼睛,口鼻处挂着冰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死亡的气息。
幸存下来的牲畜寥寥无几,在清理出的有限空地上瑟缩着,发出微弱哀鸣。
许多不那么结实的旧穹庐,在积雪重压下坍塌,或被雪完全掩埋,只露出一个鼓起的雪包。
人们哭喊着用一切可用的工具刨挖,希望能救出下面的亲人。
有时挖出的是尚有气息的活人,抱在一起靠体温侥幸存活;更多时候,挖出的是一具具冻僵的躯体,保持着蜷缩取暖的姿势,面目青紫。
人们脸上没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麻木的悲痛与茫然。
男人看着成片死去的牲畜,那是他们一年的心血、一家人的活路,如今化为乌有,许多人抱头痛哭,或用头撞击冻硬的木桩。
女人搂着饿得直哭的孩子,看着所剩无几的存粮,眼神空洞。
老人坐在废墟边,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喃喃念诵着经文,泪水在布满沟壑的脸上冻成冰痕。
铁木真一路沉默地看着。
他看到一对父子从倒塌的穹庐下挖出孩子母亲的尸体,那父亲仰天发出狼嚎般凄厉的哭喊;
铁木真看到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冻硬的小羊羔,怎么也不肯撒手;
铁木真看到曾经骁勇的那颜,此刻望着死寂的牧场,眼神一片死灰。
铁木真的拳头在皮袄袖中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焦虑化为了沉重的痛楚与暴怒——对长生天无情威力的怒,对自身未能更好保护子民的自责之怒,对眼前这满目疮痍的痛心之怒。
铁木真停下脚步,站在一处稍高的雪堆上,声音嘶哑却传得很远,压过了零星的哭泣:
“哭有什么用!眼泪能融化冰雪,能让牛羊复活吗?!都给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望向他,那些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习惯性的依赖。
“清点活人!清点还能喘气的牲畜!清点剩下的粮食和能用的毡子!”
铁木真一条条下令,不容置疑,
“男人,去挖开道路,找回失散的族人!女人,生火,把冻死的牲畜能吃的部分赶紧处理,烧热水!老人和孩子,集中到最完好的几个大帐里去!”
铁木真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长生天给了我们考验,但我们蒙古人,是从狼群里杀出来的!雪能埋掉草场,埋不掉我们的手和刀!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还有一把弯刀在手里,我们就不会饿死!听我命令——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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