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章 回京路上,与河工攀谈
因为有客人拜访,离开大同的时间被推迟了一天。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周瑜一行离了驿馆,车队辚辚向南。
拖雷策马跟在周瑜侧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城池。
这是她来中原后进入的第一个城池,虽然也刘盘桓数日,可也是收获颇丰的。
凤姐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外头的风景。
平儿在一旁轻声道:
“二奶奶,这回出来快一年了,也不知巧姐儿和茂哥儿长高了多少?”
凤姐叹了口气:
“可不是。昨儿夜里我还梦见巧姐儿,抱着我的腿喊娘,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平儿眼圈也红了,却强笑道:
“快了快了,再走二十几天,就能到家了。”
凤姐点点头,又掀帘子往外看。周瑜骑在马上,背影笔直,偶尔回头朝车里看一眼,目光温柔。她心里一暖,轻轻放下帘子。
车队不紧不慢地走着。十月的天,高远湛蓝,云淡风轻。
路两旁的田地里,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一片片齐整整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叽叽喳喳地啄食遗落的谷粒。
拖雷看着那些田地,忽然问:
“贾大人,这些地里的东西,都收完了?”
周瑜点点头:
“正是。十月是农闲时节,庄稼都进了仓,百姓可以歇一口气了。”
拖雷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一路南下,过了雁门关,经太原府,渡过黄河,又走了七八日,渐渐进入郑州地界。
这一日,周瑜忽然吩咐车队改道,不直奔洛都,先往新郑方向去。
拖雷不解,问道:
“贾大人,咱们不回洛都吗?”
周瑜笑道:
“回,只是绕个弯子。陛下命我代天巡阅,沿路多看看民情,也是分内之事。前方新郑、尉氏一带,正是惠民河的上游,听说朝廷在那儿修了不少水利,正好去看看。”
拖雷点点头,不再多问。
又走了几日,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远远望去,只见一条大河蜿蜒向东北流去,河堤上密密麻麻聚着许多人,有的挖土,有的抬筐,有的打夯,号子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这是做什么?”拖雷好奇地问。
周瑜看了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王子,这就是惠民河。朝廷趁着农闲,正在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咱们过去看看。”
车队在路边停下。周瑜翻身下马,带着拖雷和曹植往河堤上走。
凤姐也从车里下来,平儿扶着,跟在后面。
走近了,才看清那场面——少说也有四五百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的挥舞着铁锹挖土,有的抬着柳条编的大筐运土,有的赤着脚在堤上踩实新土。最热闹的是打夯的那一拨:四个壮汉抬着一块巨大的石夯,齐声喊着号子,一下一下把新土砸得结结实实。
“嗨呀——嗨呀——嗨呀——”那号子声粗犷有力,听得人热血沸腾。
拖雷看得目不转睛。他在草原上见过成千上万的骑兵冲锋,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干活的场面。
更稀奇的是,河面上每隔一段,就能看到一座木制的闸门,有士兵模样的人守在旁边,不知在做什么。
周瑜走到一个正在歇脚的老汉身边,拱手问道:
“老丈,借问一声,这是修的什么河?”
那老汉五十来岁,满脸风霜,正端着个粗瓷碗喝水。见周瑜穿着官袍,连忙站起来,憨厚地笑着:
“回大人话,这是惠民河,从新郑那边流过来的,往东北走,过尉氏、扶沟,一直通到颍水。朝廷从去年就一直在修,今年恒是加大力度,要我们大伙儿趁着农闲,把河道挖深些,堤坝加高些,再把这些斗门修好。”
“斗门?”拖雷插嘴问道。
老汉见这蒙人年轻人问得认真,便指着河上的木闸解释:
“就是那个,木头的,铁的也有,能开能关。水大了就打开,让水流走;水小了就关上,把水憋起来,浇两边的田地。”
拖雷眼睛一亮,又问:
“那你们现在修这些,有什么好处?”
老汉笑了,露出几颗豁牙:
“好处可大了!您不是知道,早年间咱们这儿,种地全看老天爷脸色。雨水多了,河堤垮了,庄稼淹得颗粒无收;雨水少了,河里没水,地干得裂口子,又浇不上。一年到头,提心吊胆。”
他指着河上那些正在修整的斗门,越说越来劲:
“如今朝廷派了水官,带着咱们修河、建闸。往后啊,雨水多了,有斗门泄洪,淹不了地;雨水少了,关上闸门,把水蓄起来,想浇哪块浇哪块。这叫啥?这叫不看老天爷脸色也能让庄稼有好收成!”
拖雷听得入神,又问:
“那你们现在干活,给钱吗?”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凑过来,笑呵呵地插嘴:
“给!朝廷拨了工钱,一天三十文,还管一顿饭。俺们这些老庄稼汉,农闲时节在家也是闲着,出来干点活,挣几个钱贴补家用,心里踏实。”
另一个年长的民夫也凑过来,捋着胡子道:
“俺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多少次河堤垮了,庄稼淹了,哭都哭不出来。如今朝廷肯花钱修河,俺们心里踏实啊!”
拖雷听着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草原上的事。草原上也有旱灾,有白灾。
有一年夏天,两个月没下一滴雨,草场干得裂了口子,牛羊瘦得皮包骨头,死了好几千头。那时候,他们只能赶着牛羊往北走,去找水草好的地方。可走到哪里,都是干的。
要是草原上也能修这样的河,建这样的闸……
他忽然指着河上的斗门,问那老汉:“老丈,这东西,能拦住水?”
老汉点点头:
“能!不光能拦住,还能放出去。水官们懂得多,什么时候该开,什么时候该关,都有规矩。咱们这儿有个闸官,姓王,管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块地该浇多少水。”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员从河堤上走过来,见了周瑜等人,连忙行礼。
周瑜一问,正是这惠民河上的闸官,姓王,五十来岁,一脸风霜。
王闸官听说这是奉旨回京的贾大人,还有位草原王子,连忙请到一旁的窝棚里歇脚,让人端了热茶来。
拖雷坐下,捧着茶盏,又问了许多。王闸官一一作答,从斗门的开闭,到河道的疏浚,到两岸农田的灌溉,讲得头头是道。
“王子有所不知,”王闸官指着摊开的一张河图,
“这惠民河,是太祖皇帝时候就开始修的,建隆元年就设了斗门。后来太宗皇帝、真宗皇帝、如今的陛下,一代一代,年年都在修。
从新郑那边引洧水、潩水过来,一路经过尉氏、扶沟,到淮阳入颍水,全长几百里。沿河十几个县,几百万亩田地,都靠这条河吃饭。”
拖雷听得入神,忽然问:
“这河……修了多少年了?”
王闸官想了想:“从太祖皇帝建隆元年算起,到如今,快八十年了。”
拖雷沉默了。
八十年。
草原上的人,八十年能做多少事?一代人老去,又一代人长大。可这河,修了八十年,还在修。
周瑜在一旁看着拖雷的神色,不觉的勾了勾嘴角。他知道,这个草原王子,心里一定在想什么。
果然,拖雷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贾大人,草原上的人,从来都是跟着水草走。水干了,就换地方;草没了,就赶着牛羊去别处。可你们中原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周瑜替他接上:
“可我们中原人,想把水留住,把地养好,让百姓能在一个地方,一代一代住下去。”
拖雷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张河图上。
“八十年……”他喃喃道。
王闸官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了一句:
“王子,俺们庄稼人,不图别的,就图个踏实。河修好了,地能浇上水,庄稼能收上来,日子就能过下去。俺爷爷那辈就开始修这条河,俺爹接着修,俺如今也修了三十年了。往后俺儿子,俺孙子,还得接着修。”
拖雷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闸官,看着他眼里那种平和而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汗说过的话:
“让百姓吃饱穿暖,他们才会真心拥护你。”
原来,这就是吃饱穿暖。
不是靠打仗,不是靠掠夺,而是靠这样一锹一筐、一夯一锤,一代一代,把河修好,把渠挖通,让庄稼长得更好,让收成更稳当。
离开河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那些还在干活的民夫的身影。
拖雷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号子声还在响着,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嗨呀——嗨呀——嗨呀——”
他翻身上马,跟着周瑜向南而去。
马车里,凤姐对平儿道:
“那个拖雷王子,今日问了一路。”
平儿笑道:
“可不是。我看他眼睛都快掉进那河里了。”
凤姐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周瑜策马走在前面,拖雷跟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走了许久,拖雷忽然开口:
“贾大人。”
周瑜转头看他:
“王子请讲。”
拖雷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今天,好像明白了一点东西。”
周瑜微微一笑:“王子明白了什么?”
拖雷望着远处那条渐渐远去的河,望着河边那些小小的、还在晃动的人影,轻声道:
“明白你们中原,为什么能养活这么多人。”
周瑜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拖雷继续道:
“草原上的人,靠天吃饭。风调雨顺,牛羊就多;遇上白灾黑灾,就成片成片地死。可你们中原,修河、挖渠、筑堤、开沟,把水引到地里,把庄稼养得壮壮的。老天爷不高兴的时候,你们就跟他斗。斗赢了,就能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而且……你们不是斗一年,是斗八十年。一代一代,一直斗下去。”
周瑜点点头,轻声道:
“王子说得是。这就是《尚书》里说的‘人定胜天’。”
拖雷默念着这四个字:
“人定胜天……”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敬佩,也有一点点不服气。
“我们草原上的人,也要学会斗老天爷。”
周瑜看着他,认真道:
“王子有这份心,将来草原上的百姓,就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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