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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 章 爱千万不要给太多


自从凤姐儿在廊下审问一僧一道,又遭妙玉当头一句“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当场晕了过去后。荣国府上下的气氛中便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妙玉果真在荣国府住下了。凤姐儿不拦,也拦不住。

公主每日里亲自去太医院选药,亲自煎药,亲自端到周瑜床前。

凤姐儿也守在床前,寸步不离。

两人一个端药,一个扶人;一个喂汤,一个擦嘴。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可那眼神,却从来不对上。

周瑜醒来的头几日,还能撑出个笑脸。

他靠在枕上,由凤姐儿喂药,苦得皱眉,却笑着说“不苦”;

由妙玉诊脉,那手指凉凉的,他缩了缩,却笑着说“不凉”;

由平儿替他擦脸,那布巾热腾腾的,他眯着眼,说“舒服”。

周瑜什么都笑着说,什么都说不碍事。

凤姐儿问他胸口还疼不疼,他说不疼;

妙玉问他夜里睡得好不好,他说睡得好。

可周瑜夜里分明翻来覆去睡不着,

凤姐儿趴在床边,听见他一声一声轻轻叹气,只是不出声。

周瑜不想让凤姐和公主担心。

可越是不想让她们担心,凤姐儿和公主担心的神色便越重。

凤姐儿看着自家爷们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勉强扯出来的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妙玉站在一旁,端着药碗,手指捏得发白,什么也不说。

周瑜也苦啊。他心里装着多少事?草原的榷场还没稳,东南的海贸还乱着,曹操那边的军改刚开了个头,托雷和探春的事还没个眉目。

而他本人!病骨支离,有心无力!

躺在床上一桩一桩地想,想得睡不着,想得吃不下。

可周瑜不敢说,怕凤姐儿听了又要哭,怕妙玉听了又要换药方,怕平儿听了又要去请太医。

周瑜只能忍着,把那满腹的心事,压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底下。

那奏章,却是一封一封往宫里递的。

他起不了身,便口述,让平儿代笔。

说军改的事,说武备的事,说火器营的事,说东南海防的事。

凤姐儿心疼,说二爷您歇歇吧,病好了再说。

周瑜笑着摇头,说耽误不得。

妙玉也劝,说贾大人您这身子,再劳神就要垮了。

周瑜还是笑着摇头,说没事。

可那身子,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

不到十日,周瑜便起不了身了。

起先还能靠着枕坐一会儿,后来连靠都靠不住,只能躺着。

药端上来,张嘴喝一口,苦得皱眉,再喝一口,便咽不下去了。

凤姐儿非要喂,勉强咽了两口,忽然一阵恶心,把喝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凤姐儿吓得手都抖了,妙玉过来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饭更吃不下。平儿熬了粥,熬得稀烂,端到床前。

周瑜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想吃。

凤姐儿劝,说多少吃两口。他勉强张嘴,喝了一勺,便再不肯喝第二勺了。

人瘦得更厉害。那脸上本就没肉,如今更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躺在那厚厚的被褥里,像一把柴火,风一吹就要散。

凤姐儿守着他,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就怕一闭眼,再睁开就没了。

妙玉也守着,坐在外间,灯亮到天明。

这一日,探春来了。

探春是来送账本的。荣国府经营暖棚苗圃菜圃,正是反季销售好时节,探春每半月来给凤姐儿报一回账。

可今日探春进门,看见周瑜那副模样,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琏二哥哥怎么瘦成这样?”探春压着声音问凤姐儿。

凤姐儿眼圈一红,道:“这几日越发不好了。药喝不下,饭也吃不下,人也瘦得厉害……”

探春看着周瑜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那深深凹陷的眼窝,看着他那放在被子上枯瘦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她把凤姐儿拉到外间,压低声音道:“二嫂子,不行呀!再这么下去,琏二哥肯定没了!”

凤姐儿的脸刷地白了。

探春道:

“二嫂子,我知道你心疼琏二哥,可你想想,你们这般日夜守着,寸步不离,琏二哥心里头得压着多少事?

他怕你们担心,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憋在心里。这比病还磨人!”

凤姐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探春又道:

“还有那妙玉公主。她住进来这些日子,你们俩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琏二哥夹在中间,心里能好受?

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熬煎?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你们这般,是在治病,还是在催命?”

凤姐儿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道:“我……我该怎么办?”

探春道:

“你听我一句。这事我说你你不听,妙玉那边我更说不上话。

我去请宝姐姐来,她口齿伶俐,条理清楚,又是局外人,她的话,你们总该听几句。”

凤姐儿还要说什么,探春已经转身出去了。

宝钗本在热孝之中。薛姨妈去后,她一心守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荣国府都少来了。

可探春亲自去请,把周瑜的病情一说,宝钗沉默半晌,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便跟着来了。

宝钗进了屋,先看了周瑜。那榻上的人瘦得脱了形,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宝钗心里一酸,面上却不露,只轻轻叹了口气。

探春把凤姐儿和妙玉都请到外间,宝钗坐下,开门见山道:

“二嫂子,公主,我今日来,是有一句话要说。”

凤姐儿红着眼看她,妙玉也抬起头。

宝钗道:

“琏二哥哥的病,你们不能这么治,二哥哥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指望。可如今这指望,不在药上,在心上。”

凤姐儿道:

“心上?”

宝钗道:

“琏二哥哥是什么人?他是有雄心壮志的人。

他躺在榻上,心里还惦记着军改、惦记着海防、惦记着草原。

你们把他困在这床上,日夜守着,他动弹不得,说不得,只能把那些事压在心底。

你们是心疼他,可这心疼,是在要他的命。”

凤姐儿低下头,眼泪又落下来。

宝钗又看向妙玉,道:

“公主,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想过没有,你住在这里,日日夜夜守着,琏二哥哥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不能赶你走,又不知如何待你。这份煎熬,比病还磨人。”

妙玉咬着唇,没有说话。

宝钗站起身,看着她们两人,缓缓道:

“咱们能做的,是让琏二哥心里松快些,不是让他更累。

你们若真疼他,就让他喘口气。别守得那么紧,别让他觉得欠了谁的。他想看奏章,就让他看;他想写东西,就让他写。他高兴了,比吃什么药都强。”

屋里一片寂静。

凤姐儿坐在那里,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妙玉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探春轻轻拉了拉宝钗的袖子,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凤姐儿和妙玉。

过了许久,妙玉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琏二奶奶,明日……你去守着吧。我在外间,不进去。”

凤姐儿抬起头,看着她。妙玉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凤姐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姐儿只是低下头,把那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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