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宴会及加冕典礼
正当妙真抬起头来看亨利说着:“你也是。”
教皇格里高利九世的声音陡然响起:“今晚在拉特兰宫有婚宴。大家回去休息一下,傍晚之前,换好礼服准时参加。”
傍晚时分,拉特兰宫的宴会厅已经全部点亮了。
四壁的铜灯架上各燃着几盏灯,烛火在墙面的马赛克拼图上折出细碎的光点。
长桌沿厅堂两侧排开,桌面铺着深红色的织锦,
每隔一段放一只铜盘,盘里堆着无花果、杏仁、蜜饯和切成薄片的蜜瓜。
烤羊腿搁在陶盘里,表面刷了一层蜂蜜和香料,边缘微微焦卷,冒着热气。
侍者端着银壶在桌边走动,壶里是掺了蜂蜜的葡萄酒,旁边还有几只大肚陶罐,罐口封着蜡,里面装的是从西西里运来的烈酒。
厅堂的一端搭了一座临时的小台子,台上站着几个穿深色袍子的乐手,有人抱着一种琴身细长的弦乐器,有人拿着一只短笛,还有一个人面前放着一只皮鼓,鼓面绷得很紧。
宾客们陆续入座。格里高利九世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位枢机主教和教廷的高级官员。
亨利和妙真坐在主桌,对面是腓特烈二世派来的几位西西里贵族代表。
宝钗、黛玉、湘云、探春坐在侧桌靠前的位置,王熙凤坐在她们旁边。
玛蒂尔达修女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握着那串木质的念珠,没有参与宴席上的交谈,只是安静地坐着。
宴会开始后,侍者端着大盘的烤肉和蜜饯依次上桌。
乐手们开始演奏,那琴身的弦音在烛火照亮的厅堂中平稳地铺开,像是用声音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弧线,为那些正在被端上桌面的食物铺出恰当的距离。
烤羊腿被切成薄片分到各人盘中,热气在烛火下升腾成细白的水汽,裹着迷迭香和蒜末的气味,在厅堂中慢慢散开。
格里高利九世没有饮酒,也没有吃太多菜,他的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和一碟盐渍橄榄。
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厅堂里的热闹,像一块已经嵌入石墙的旧砖,不再需要额外的装饰来证明自己的位置。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位穿深红色长袍的枢机主教站起来,面向新人举杯:
“我提议,为亨利王子和他的新娘——来自大顺朝的妙真郡主举杯。愿他们的婚姻如同这条新商路一样,把东西方连接在一起,让商旅畅通,让文化交融。”
他停下来,扫视了一圈厅堂,然后补充道:“也愿他们的后代,记住这个夜晚,记住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是如何为他们鸣响的。”
他举杯饮尽,然后把空杯放回案面上。亨利站起来,端起酒杯回应:“感谢圣座成全,也感谢在座各位的到来。我承诺,会好好待我的妻子,也会好好待她带来的人。”
亨利转头看了妙真一眼,把酒杯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妙真也站了起来,她的拉丁语仍然带着口音,但她没有停顿:
“妾身从大顺来,走了很远的路。妾身不知道罗马的冬天有多冷,不知道这里的食物能不能习惯,但妾身愿意学。妾身愿意成为这个新家的一部分。”
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坐下。厅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角落蔓延到主桌,在墙面上反弹后又合拢成一片持续的声响。
格里高利九世坐在主位上没有鼓掌,但他看了一眼妙真,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确认她已经理解了刚才那段话的含义,并将它收进了自己需要记住的内容里。
宴会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音乐换了三支曲子,烤肉换了两轮,蜜饯和果脯添了四次。
席间有人唱了一首拉丁语的叙事歌,讲的是查理曼大帝的故事;
有人讲了一段从阿卡传来的笑话,关于一个商人和一头骆驼;
还有人站起来朗诵了一首诗,诗的内容是赞美婚姻和忠诚的,朗诵者声音洪亮,带着罗马口音,每一个词都像是被石墙反射后变得更加清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之后,格里高利九世站起来,走到厅堂中央。
教皇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件白色法衣的衣摆垂落在地面上。
教皇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了:
“宴会的时间到了。现在,按照教廷的规矩,新人要送入洞房,接受亲友的公开祝福。你们可以陪他们走到门口,但不进房间。”
教皇看向亨利和妙真,“你们可以走了。”
亨利站起来,向妙真伸出手。妙真把手搭在他掌心里,她的手指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
两人一起走出厅堂,穿过廊道。廊道两侧站着宾客,有人轻声说祝福的话,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
宝钗站在廊道中段,手里没有拿东西,声音不高:“路走得稳,天黑不迷路。”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湘云的声音从廊道稍远处传来,带着笑意:“你们慢慢走,廊道尽头有灯。”
探春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黛玉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廊道尽头的那扇门被推开了,亨利侧身让妙真先进去,然后自己跟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干燥的木头与门框贴合的低响,像一封已经写完的信被折好放进信封里。
第二天清晨,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响了。
妙真和亨利穿好礼服,再次走进圣彼得大教堂。
这一次的仪式不同——是为他们加冕为西西里国王和王后。
格里高利九世站在祭坛前,他的手里捧着一顶王冠。
王冠是银质的,没有镶嵌宝石,边缘简洁,是特意订制的。
他教皇对亨利的加冕辞简短直接:“你是西西里的国王。你要管好那座岛,让那里的人有饭吃、有路走、有商队来往。”
亨利跪下来,格里高利九世把王冠戴在他头上。
王冠不重,但戴上去之后亨利的肩膀微微挺了一下,像是正在调整肩胛骨的分布以承接那枚冠冕的重量。
格里高利九世又拿起另一顶王冠,大小与前一顶一致,区别在于冠圈内侧刻着一行拉丁文,字迹清晰,边缘打磨得平整,像是已经在放置期间被重新检查过一遍。
教皇走到妙真面前:“你是西西里的王后。你不需要打仗,不需要管账,但你到了那里之后,要让那里的人知道——他们的王后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带来了一些他们没有见过的东西。”
妙真跪下来,格里高利九世把王冠戴在她头上,教皇的手在放下王冠时微微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顶冠冕已经稳稳地落位,然后收回。
加冕弥撒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唱诗班的声音被石墙接住又放出来,在整座建筑内部缓慢地回荡着。
妙真在加冕弥撒中跪下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自然。
妙真跟着玛蒂尔达修女练习过几天的拉丁语祷词此刻派上了用场,她磕磕绊绊地跟着念了一部分,没有停顿,也没有出错。
弥撒结束后,格里高利九世走下祭坛,经过妙真身边时,教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烛火照亮的范围内:
“你不必做一个完美的王后。但你得做一个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愿意让别人记住她从哪里来的王后。”
教皇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弥撒结束后,亨利和妙真并肩走出圣彼得大教堂。
阳光铺在教堂门外的石板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妙真侧过头,看到宝钗、黛玉、湘云和探春正站在侧门外的廊柱下,
她们穿着罗马的礼服,头上戴着教廷要求的头纱,妙真心里很清楚,事情能够这么顺利,离不开姐妹们相互支持相互打气!
加冕后的第三天,亨利和妙真决定去走访罗马的救济院和孤儿院。
这也是教皇交给他们的功课。
教皇让玛蒂尔达修女为亨利与妙真引路。
玛蒂尔达修女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修女袍,在拉特兰宫侧门口等他们。
她看到亨利和妙真走出来时,目光在妙真的裙摆上停了一下,确认她穿的是平底鞋,布料厚实,不会在石板路上被磨破,然后转身走在前面。
救济院坐落在台伯河东岸一条窄巷的尽头,
院墙是灰褐色的毛石砌的,比周围的民居高出半截,墙角长着一丛已经枯萎的野草,边缘卷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干透的黄色。
门是厚实的橡木板,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起了毛刺,表面涂了一层深色的桐油,已经干透了,没有新的痕迹。
玛蒂尔达修女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力道均匀,不像是在请求进入,更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了。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随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穿棕色粗布袍的老修士站在门内,他看了玛蒂尔达修女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站着的亨利和妙真,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妙真跨过门槛时,最先闻到的是混合着草药、旧布和潮湿石灰的气味,那些气味在冬季微凉的空气中缓缓向下沉积,贴着地面铺开。
院子不大,两侧是低矮的廊道,廊道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几张窄床,床上的被褥颜色暗沉,像洗过太多次之后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坐在靠门的床上,正在用一块湿布擦一只陶碗的边沿。她抬起头来看了妙真一眼,目光在她领口那枚银质十字架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碗沿。
妙真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急着走过去。
妙真先看了一眼那妇人手边的布和碗的摆放方式,然后开口:“这个碗是给谁用的?”
那妇人没有抬头,声音不高:“给我儿子。他病了,喝不了水,只能用布蘸湿了润嘴唇。”
妙真说:“他得的什么病?”
那妇人说:“咳嗽,烧了十天了,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药也喝了,不见好。”
走廊尽头有几张矮床,靠近窗边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一个穿灰袍的修士正蹲在床边,把一块湿布敷在他额头上。
修士抬起头来看到亨利和妙真,没有起身,只是说了一句:“他烧了五天,药喝了不见效。我们不缺药,缺的是有人来看他,有人跟他说说话。”
妙真走过去轻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修士说:“他叫朱塞佩,家里人都死于瘟疫,只剩他一个。”
妙真说:“他清醒的时候,能不能记得你?还是烧得连你都认不出来了?”
修士想了想:“有时候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哪,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烧着,做梦说胡话。”
亨利看着妙真蹲在床边,看她在跟那个修士交谈时侧着身子的角度——她的肩膀微微偏向左前方,把大部分目光留给了床上的人。
下午,他们去了城北的孤儿院。
那里的院墙比救济院更低一些,墙头上搁着几盆干枯的罗勒,盆底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个戴白头巾的修女站在院子里,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系鞋带,鞋带已经磨得发毛了。
她抬起头看到玛蒂尔达修女,又看到亨利和妙真,站起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是来看孩子的?”
妙真说:“是。我们路过,想进来看看。”
修女侧身让开:“进来吧。孩子们都在后院玩。”
后院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沙土,边缘种着一棵老无花果树,树干歪斜,树皮皲裂,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稀薄的树影。
几个孩子正蹲在墙根下用树枝在沙土上画线条,其中一个女孩大约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正用树枝在沙土上画一个圆圈,圆圈的边缘已经描了好几遍,像是要让它变得更加完整。
妙真走过去,蹲在女孩旁边:“你在画什么?”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在画一个坛子,我见过的那种坛子,肚子圆圆的,口很小,用来装橄榄油的。我外婆家原来有,我很久没见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她的手指握树枝的方式很稳,像是已经用同一个动作画过很多次了。
妙真蹲在那里:“你会继续画这个坛子吗?”女孩说:“会,直到我画得跟真的一样。”
妙真说:“那你自己做一只这样的坛子,是不是比画它更好?”
女孩想了想,没有回答,但她握树枝的手停下来,像是那根线条正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落点。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会做。”
妙真说:“我可以教你。”
女孩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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