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血肉磨坊（1）

扬州五月的风主要是偏东风或东南风，但偶尔会因有北方冷空气突然南下或雷雨天气而刮起突发性的偏北风。五月二十一日凌晨，淮扬地区风起云涌，一股冷空气从北方呼啸南下，让扬州刮起了偏北劲风。

“好啊，好啊！”站在这股风力不算强但也不弱的偏北风中，多铎心花怒放，“天佑我大清军！天佑我大清军！恭顺王！”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今天可以炮轰开那段城墙吗？”

站在多铎身后的孔有德连忙道：“完全可以！”

从高邮之役结束、清军被迫改进攻策略为从扬州城北墙破城到现在，时间已过去十天了，这十天里，清军的红衣大炮群一直轰击着北城墙，尽管城里的军民一直抢修着城墙的破损处，但遭到重点炮击的城墙区域还是因内部结构的崩坏而摇摇欲坠了，距大面积地倒塌只差临门一脚。

“好！”多铎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我大军正式破城的时候就要到了！”

在得知“某些机密信息”前，多铎内心里估计下一场总进攻的胜算只有五六成，不算低，但还是把握不大，在得知“某些机密信息”后，他信心大增，认为下一场总进攻的胜算足有八成甚至更高，本就没有退路的他彻底地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清军营盘和扬州城北墙之间，人山人海，超过十万人遍布大地，密密麻麻、攒动猬集的人头犹如一大片黑色的戈壁滩。

多铎部原有二十余万兵力，包括满、蒙、汉八旗军五万五千人和十五万以上的汉奸伪军，经前期的恶战后，八旗军已死伤两万五千多人，汉奸伪军已死伤九万四五千人，加上逃散的，超过十万人，足足损失了三分之二，但眼下，多铎部损失掉的十万多汉奸伪军又补充齐全了。

这十多万名新到扬州战场上的汉奸兵绝大部分表情麻木、呆滞，宛若一群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们空洞的眼神里只有一丝源于本能的、对活命的渴求，以及对家中亲人的挂念。

“都认真听好！你们现在是大清国的兵士，为大清国而战，大清国是决不会亏待你们的！豫亲王向你们承诺，战死的人，家里会得到银钱百两、粮食百石、良田百亩！没有战死的人，破城后，城里的东西任你们随便拿！不管是银子、粮食还是女人，谁抢到手就是谁的！天地作证，豫亲王如果对你们说谎，他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但是！但是！谁要是贪生怕死，到时候畏缩不前、调头逃跑或向对面明军投降的，一律格杀勿论！并且是满门抄斩！不但自己要死，在老家的亲人也都要死！想活命的，想发财的，想死后给家里的亲人留下银子、粮食、田地的，就往城里冲！杀死一个明军兵士，赏银百两！...”

一块块汉奸兵人群方阵前，一个个伪军的军官声嘶力竭地用最大的嗓门高喊着战前动员话语，他们说的这些正是多铎让他们说的。

这番战前动员话语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在听到“战死的人家里会得到银钱百两、粮食百石、良田百亩”“没有战死的人，破城后城里的东西任你们随便拿”“杀死一个明军兵士赏银百两”后，原本犹如一潭潭死水的汉奸兵人群方阵纷纷骚动了起来，众汉奸兵原本没有生气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多铎为鼓舞汉奸兵们的士气、激励汉奸兵们的斗志而画出的“大饼”不可不谓之相当诱人，足以令普通人心动和行动，何况是快活不下去的人，诱惑力是天大的。

为让汉奸兵们相信自己不是对他们画饼充饥，多铎不惜赌咒发誓，虽然有些“自降身价”，但的确管用，“肃亲王都对天发誓了，这还能有假吗？”对文化水平近乎为零但很敬畏天地鬼神的众汉奸兵而言，多铎的誓言承诺确是真的、可信的。实际上，多铎确实没有画饼充饥，反正他许诺的银子、粮食、女人又不是他出，都在扬州城里，只要破城了，他就能兑现诺言。

被煽动后心头逐渐升温直至火热的汉奸兵们看向扬州城，个个眼中精光闪闪。

“杀死一个明军兵士赏银百两”已是值得拼命的重赏，“没有战死的人，破城后城里的东西任你们随便拿”意味着破城后能在城里为所欲为，白花花的银子、比银子更金贵的粮食、年轻漂亮的女人...只要抢在别人前面下手，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战死的人家里会得到银钱百两、粮食百石、良田百亩”这一点更让人值得拼命，乱世人命贱如草芥，一文不值的烂命一条，死了能换来家人以后过上好日子，值了！

众汉奸兵越想越心头炽热，他们心里原本的麻木、迷茫、惶恐、惧怕等都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发出的伴随着原始兽性式的破坏欲、占有欲的渴求。

这些汉奸兵基本上都是穷苦汉民百姓，本就过得牛马不如，既有能改变自己、改变家人命运的机会在眼前，他们自然犹如快淹死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加上他们几乎都是目不识丁，脑子里完全没有家国、汉家同胞的概念，另一方面，他们对明军几无好感，他们的家乡都被高杰军、刘良佐军这种军阀部队蹂躏过，这使得他们都对“朝廷官军”充满了憎恶甚至仇恨。

“进扬州城！抢钱！抢粮！抢娘们！...”一阵阵充满群体狂热的暴戾的口号叫喊声开始在汉奸伪军人群里响起。

看到汉奸兵们的战意和斗志被成功地蛊惑了起来，多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除了这十万以上的炮灰，他还为接下来的这场总进攻额外准备了几手“破城秘策”，相信届时会有奇效。

“本王是堂堂大清国和硕豫亲王、定国大将军，还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岂能在这里折戟沉沙？此战最终的胜利者，必是本王！”多铎感到他原本被打得差点儿一蹶不振的自信正在缓缓地恢复着。

“轰轰轰...”炮声不断，根据多铎的命令，孔有德部的红衣大炮群开始实施起最后一步，所有的红衣大炮一起朝着扬州城北墙上一个经过反复计算、精确瞄准的着弹点展开饱和式的密集轰击，每波的百发实心弹有半数狠狠地撞击在那个点及其四周一丈范围内，地动山摇间，不计其数的大大小小的碎石犹如冰雹雨般漫天迸溅飞舞。

“撤退，这段城墙可以放弃了，”身穿重铠、在几个也身穿重铠并且手持重盾的亲卫的保护下近距离地看着这幕的史德威面色平静地下达了命令，“不只是军士，修补城墙的民夫也全部撤退，所有人都退到新瓮城那里。”

“龙江！”在附近一段城墙上用望远镜密切地观察着城外敌情的何刚对史德威喊道，“今天刮着偏北风，鞑子要利用这场风了！”

“利用？”史德威意识到了什么，他心头一沉，暗骂了一句，妈的，鞑子越来越精明了。

清军营盘和扬州城北墙之间，清军堆起了上百个树枝木材野草堆，每隔二三十步地一字排开，一起点燃，火生烟冒，一股股浓烟一边升腾而起一边扩散着，又互相交织融合，汇聚成了一道道烟幕，随着此时的偏北风铺天盖地地弥漫向扬州城北墙，就像一场灰雾，慢慢地吞没了扬州城北墙，漫天匝地地笼罩住了城头，二三十步距离内，只能看到人影而看不清人。

清军此举的用意是呼之欲出的：制造烟雾，遮挡守军的视线。

“所有人！用浸水的布条扎住口鼻！快！”城头上的翁永祥等将佐军官声色俱厉地喊道。

“轰——”黎明破晓，随着一连串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扬州城北墙中部一段终于达到了墙体结构崩溃的临界点，大地微微地震动着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巨大烟尘，“轰隆隆...”一段长达二三百米、满目疮痍的城墙轰然坍塌，大量的砖石土木就像一场小型泥石流般倾泻奔腾而落，墙体犹如山体滑坡，形成了一段宽达两百多米的大缺口。

“大清国的勇士们！冲啊！”看到这幕画面的多铎欣喜若狂地发出狼嚎般的狂叫声，“拿下扬州城！城里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冲啊——”

“杀——”震天撼地的呐喊吼叫声中，超过十万人的清军步兵集群朝着扬州城北墙豁口发动了山洪海啸般的冲锋，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和脚步声犹如滚滚不断的雷霆响彻天地，飞扬起的尘埃混合着烟雾几乎令日月无光。

“放！”豁口一边的城墙上，王业成怒发冲冠地大吼，“各炮自由开火！朝着有声响的地方狠狠地打！”

“轰！轰！轰！...”北城墙上的几百门红夷大炮、轰夷大炮、无敌大将军炮、大将军炮一起咆哮出排山倒海的烈火暴风，一波波的炮弹在尘埃烟雾间风飑电激而去，立即在清军的人海里激绽起了遍地开花的血雨腥风和鬼哭狼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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