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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三天


很多很多年前,她自己也生过一个孩子。那是个冬天,雪下得没膝深。她一个人蜷在炕上疼了两天两夜,生下了一个女婴。

那孩子在她怀里只活了三天。三天里,她一口奶都喂不进去。孩子的小嘴张着,怎么也含不住乳头,瘦得像只被掏空了棉絮的布偶。

第三天夜里,她抱着那个越来越凉的襁褓,在炕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断了气。

那时候,她也想过,如果这孩子能活下去,哪怕只是多活一天,让她再多抱一会儿也好。

表姑低下头,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佝偻得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

"……最多三天。"她的声音更加干涩了,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三天后,不管怎样,都得处理掉。你爹那边……瞒不了太久。"

秦雪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孩子被她攥得有些不舒服,哼唧了一声,却没有哭,只是把小脸往她的方向拱了拱。

表姑转过身,去了灶房。她拿了一只粗瓷碗,往里面倒了半碗温水,又掰了一小块红糖,用筷子搅化了,端过来递给秦雪:"先喝点糖水补补身子。奶水没有,得用米汤先喂着。"

秦雪用那只没有被孩子攥住的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冰冷的胃里。

她喝了大半碗,剩下一点底子,她用指头蘸了,轻轻抹在孩子干干的嘴唇上。孩子尝到甜味,小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又咂吧了两下嘴,似乎很满足。

表姑在炕沿上坐了,看着秦雪这个笨拙而珍重的动作,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取个名吧。"

表姑在旁边收拾着染血的布和热水,头也不抬地说,"山里规矩,生了孩子得有名,不然不好养。"

秦雪愣了片刻。名字……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给这个孩子起名字。在她心里,他一直是那个"孽种",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没起。"她轻声说。“一个注定要被送走的孩子,还需要名字吗?”

但转头,林晚晴又觉得表姑说得有道理,即便只是暂时的,他也需要一个称呼。

毕竟他现在就在她的臂弯里,温热地、真实地、一呼一吸地存在着,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只初生的小兽蜷在母兽的怀里。

"……念。"她听见自己说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生了锈的刀,"秦念。"  念想。牵挂。也是……罪孽的印记。

表姑没再追问。她站起身,从灶台后面摸出半袋小米,淘洗了,倒进锅里,又加了几颗红枣。小火慢慢熬着,米香和枣子的甜味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血腥气。

"那就先这样叫着。"表姑背对着秦雪,声音被锅里的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等几天后……再说。"

秦雪知道,这三天是表姑冒着风险给她的宽容。三天之后,这个孩子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这座深山的某个角落里。

狼会叼走他,仿佛她从来没有生过他,仿佛他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发出过那一声啼哭。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含着自己指尖、贪婪地吮吸着那一点点糖水味道的小东西,心里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来回地锯着。

三天……太短了。

她把脸轻轻贴在那小小软软的额头上,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孩子似乎觉得那湿湿热热的东西落在脸上有些不舒服,皱了皱小眉头,把小脸往她怀里埋了埋。

秦雪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窗外,夜已经很深了。山里的风声呜呜地吹过屋顶,夹杂着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的夜鸟的叫声。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表姑端来了熬好的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秦雪嘴边:"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喂他。"

秦雪张开嘴,把那勺温热的米粥咽了下去。米油滑过喉咙,带来一种朴素而真实的慰藉。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已经含着她的指尖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那攥着她手指的小拳头还没有松开,好像怕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温暖就会消失。

三天。秦雪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

三天后的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这三天里,她要抱着他,让他吃上几口东西,让他在她的体温里好好睡几觉。

秦大山来夹皮沟的日子,是有规律的。每隔三四天,他就会赶着那辆借来的骡车,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晃晃悠悠地出现在的山坳。

骡子认得路,上了坡就不用人催,每次都自个儿慢腾腾地走着。

每次来,他都带着东西——有时是半袋白面,有时是两块腊肉,有时是几斤红糖。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也不多坐,只是站在堂屋里,压着声音问表姑一句:"雪儿咋样了?"

表姑总是头也不抬地擦着灶台,答道:"还行。"

秦大山又问:"生了没?"

"还没到日子。"

秦大山就不再问了。

他只是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赶着骡车回去。那背影弓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脊梁骨却还硬撑着不肯弯。

他没有进屋去看秦雪。一次都没有。

也许是怕看见女儿那副被糟践了的样子心里难受,也许是怕自己会心软。

总之每次来,他就在院子里站站,听听动静,听见屋里有活人的声响,便算是确认了女儿还活着。然后他就转身离开,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表姑也从来不主动提。

她守着那间石屋,守着灶膛里的火,守着炕上那对沉默的母女(或母子),把一切都收进那副枯树皮一样的皮囊底下,不往外漏一丝风。

秦大山给的粮食她收着,秦大山问的话她答着,至于炕上那个还差几天才满月的小东西——她像是忘了这件事,从来没有在秦大山面前提起过半个字。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

如今,秦雪的身体生了孩子,身体还在调养,秦大山对此毫不知情。

两天后,孩子长开了些,脸上的红皱褪了不少,皮肤变得细白,眼睛虽然还不太能聚焦,却已经有了乌溜溜的光泽。

因为奶水不足,秦雪开始试着用米汤喂他。

表姑教她,用筷子蘸了,滴在孩子的嘴唇上,等他张开嘴再慢慢喂进去。小家伙吃得极慢,一口要咽很久,但好歹是吃进去了。每次喂完,秦雪都会把他抱起来,贴着胸口轻轻拍着,直到他打出一个细小的嗝。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木然的。像是在执行某种不得不做的程序,机械而麻木。但她的手指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轻柔,越来越熟练。

最初几天,她连抱都不敢用力,生怕把这脆弱的骨头捏碎了,可慢慢地,她学会了怎么托住那软趴趴的后颈,怎么让小家伙的脑袋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每当那带着奶腥味和米汤甜味的微弱呼吸拂过她的锁骨,她那颗原本如同死灰般冷硬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

表姑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依旧每天沉默地熬粥、烧水、洗那些散发着异味的尿布。那句“最多三天”的承诺,像是一阵风吹过山坳,再也没有人提起。

三天变成了四天,四天变成了五天。

这间偏僻的石屋里,渐渐有了一丝活人的生气,那是属于一个新生命的,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然而,变故发生在一个下午。

那天秦大山来得比往常早了些。春天的阳光还斜挂在西山边上,山坳里暖融融的,连风都带着几分的泥土腥气。

骡子马蹄的哒哒声在屋外响起来时,秦雪正在炕上给孩子喂米汤。她正专注地看着孩子那张一翕一合的小嘴,听到那熟悉的“哒哒”声,心头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想把孩子藏进被窝里,但已经来不及了——秦大山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外。

表姑正端着簸箕在院里晒从山里采来的干蘑菇,看见骡车比平时早了半天到,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拦,可秦大山已经大步跨进了院子。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了一个深邃的疙瘩。

见表姑神色有异,身子还有意无意地挡着门,秦大山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沉声问道:“怎么?雪儿出事了?”

“没……没有。”表姑放下簸箕,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两下,依旧挡在堂屋门口,“她刚睡着,你先在院里歇会儿,抽袋烟……”

秦大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警觉,又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他太了解这个寡言少语的远房表妹了,她不会平白无故地撒谎。他没有说话,直接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拨开表姑,径直推开了堂屋的破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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