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义诊
秦大山猛地转过身,没有再看炕上的母子一眼,一脚跨出了高高的门槛。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偻。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闷闷的,比平时低沉了许多,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沙哑:
“……先养着。等出了月子,我再想别的法子。”话音落下,院子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骡子的脚“哒哒哒”响了几下,紧接着是车轱辘碾压过碎石的声响。那声音顺着蜿蜒的山路,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风中。
秦雪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她抱着孩子,软绵绵地靠在了炕头的墙壁上。她的身体还在因为余悸而微微发抖,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进脖颈里。
但胸口那只攥着她衣襟的小手,一直都没有松开过,温热,有力。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远处的山脊变成了一条暗蓝色的线,山风开始呼啸,带着夜晚的寒意。
表姑端着一碗新热的米汤走过来,放在炕沿上。米汤上浮着一层浓稠的米油,散发着安宁的香气。她看着虚脱的秦雪,低声说了一句:“喝了吧。凉了不好。你爹既然发了话,这几天就没人敢动他。”
秦雪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已经止住了哭、正闭着眼安静地呼吸着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好半天,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那碗温热的米汤,秦雪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再次用指尖蘸了一点,送到了孩子那张微微吧嗒着的小嘴边。
夜色笼罩了土屋,但在这方寸的炕头上,却有某种东西,终于在冰冷的绝望中,扎下了根。
春去夏来,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抽出了新芽,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春末夏初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舒坦。村子里的老榆树已经绿透了,叶片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把光影筛成碎金子泼在泥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返青的清香,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互相追逐着飞向远处的屋檐。
林晚晴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半件没缝完的小衣裳。那是用陆铮一件穿旧了的棉布衬衣改的,原本的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但棉布特有的柔软和贴服感还在。
衬衣的袖口早磨了边,她舍不得扔,就拿剪刀细细地裁了,改做成一件贴身穿的半臂小褂。
她用同色的线在边缘细细锁了一圈,又在领口处,用一点翠绿色的丝线,绣了一小枝极浅的绿芽。针脚细密匀停,看得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也看得出缝的人时常走神。
她停下针,把那小衣裳平铺在腿上,手指轻轻抚过那枝绣出来的绿芽,眼神有些微微的发直。
这件衣服是做给谁的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做给未来的期盼,也许只是为了打发那些心里发慌的午后时光。阳光透过窗户纸的缝隙打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清晰可见,那张原本白皙水灵的脸上,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云。
堂屋的门半敞着,外头忽然传来王桂香响亮的声音:“晚晴!晚晴你出来!”
林晚晴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手里的小衣裳胡乱折了两下,塞进旁边的针线笸箩底下。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放下针线,趿着鞋出了屋。
王桂香挎着个柳条编的篮子站在院子里,肚子已经挺得老高,腰身完全没了,脸也圆了一圈,气色却比以前好了许多,红光满面的。
她穿了一身宽大的蓝布罩衫,脚下踩着一双平底的黑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即将为人母的骄傲和满足。
她一见林晚晴出来就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声音却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昨儿队长传达的,你听说没?公社那边来了个城里的医疗队,要在大队部搞义诊,什么毛病都能看,还专门查妇女的身子。”
林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轻声说:“听说了。”
“去吧去吧!”王桂香上前两步,把挎着的篮子往她手里一塞。篮子里垫着几片青菜叶,上头卧着几根新摘的顶花带刺的嫩黄瓜,那黄瓜绿得鲜翠欲滴,表面还挂着井水洗过的水珠,散发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正好你也去查查,你这身子一直没动静,万一有啥小毛病耽搁了就不好了。这城里来的大夫可不比咱们镇上的赤脚医生,人家有真本事,带着洋机器呢!我跟你一道去,咱们搭个伴!”
“我……”林晚晴端着沉甸甸的篮子,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声如蚊蝇地说,“我还没想好。”
王桂香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她叹了口气,往林晚晴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你是怕村里人闲话?”
林晚晴没说话,但微微垂下去的眼睫已经回答了一切。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她确实是怕。
自从去年嫁进陆家,村里那些女人们明里暗里的目光就没断过。起初是打量她的长相,说她“南边来的到底水灵,腰细腿长的,看着就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后来是她和陆铮新婚那段日子,总有人半真半假地打趣,在井台边、在田埂上,遇到她就笑着问:“晚晴啊,啥时候给你们家陆铮添丁进口啊?陆大强可是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
一开始她还能红着脸搪塞过去,低着头快步走开。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冬去春又来,肚子始终没动静,那些打趣就渐渐变了味。
她不是没察觉。去井台打水的时候,那些聚在槐树下纳鞋底的婶子们本来正聊得热火朝天,一见她走过来,声音就会突然压低,甚至戛然而止。
等她走近了,她们又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问东问西:“晚晴,今儿吃啥啊?”“陆铮去地里啦?”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往她平坦的腰腹上瞟。
等她提着水桶走远,身后又会隐隐约约飘来几句压碎了的闲言碎语:“看着是个好生养的,怎么就不见怀呢?”“谁知道呢,别是个不下蛋的母鸡,那陆家可就亏大了……”
去年冬天王桂香怀上的消息传开后,落到林晚晴身上的目光更多了。那些目光混杂着同情、揣测,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村里人闲,家长里短就是他们一天到晚的嚼头。谁家媳妇刚过门就有了,谁家媳妇三年没开怀被婆婆骂回了娘家,这些事她听得太多了。
要是她去义诊查了,结果还是没怀上,或者真查出点什么不好治的毛病,那些人当面会安慰她说“不急不急,你们还年轻,慢慢来”,背地里还不定怎么编排她。
她受过太多这种明里暗里的刀子,所以她已经进化成像蜗牛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自己柔软的软肋死死地缩进厚厚的壳里护起来。
“你管那些长舌妇干啥!”王桂香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啐了一口,嗓门又扬了起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身子是自个儿的,她们还能替你怀还是替你生?她们就是吃饱了撑的,见不得别人好!”
“去查查又不少块肉,真要有啥小毛病,早治早好,等怀上了,看她们还敢放什么屁!你要是抹不开面子,我陪你去,到那儿我替你跟大夫说,谁敢多嘴,我撕了她的嘴!”
林晚晴心里暖了一下。王桂香虽然是个大嗓门,脾气也急,但心眼是极好的,一直护着她。
可是,感动归感动,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和羞耻感,还是让她无法轻易迈出那一步。
她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嫂子,我再想想吧。也许……也许就是缘分还没到。”
王桂香还要再劝,正要张嘴,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了车轱辘压过碎石路面的声音,紧接着是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陆铮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从外面走了进来,车把上挂着一兜子刚买的盐、火柴,还有几块用黄纸包着的冰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姑嫂俩站在院里说话,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他的目光在林晚晴带着几分委屈的脸颊上落了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便把车停稳,问道:“怎么了?站院子里干啥,不嫌日头晒?”
“义诊的事呗!”王桂香快嘴快舌,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公社来了大夫,我让她跟着去查查身子,你媳妇抹不开面子,怕村里人说闲话,死活不肯去。你说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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