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再说
但很快,秦雪看清了父亲的表情。那张写满了沧桑和风霜的脸上,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怒、狰狞和冷酷,没有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此刻的秦大山,脸上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疲惫。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冲进来,也没有大声吼叫着要夺走孩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框边,慢慢地弯下腰,把手里提着的包袱和篮子轻轻地放在炕沿上,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秦雪防备的手臂,落在了那个襁褓上。
孩子还没醒。小家伙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小脸粉扑扑的,像个熟透的小桃子,睫毛细细长长地阖着,在眼睑下投出一道小小的阴影。小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秦大山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他就那样僵硬地站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粗糙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柔软的、无知无觉的生命上。
这是他的外孙,是流着他秦家一半血脉的骨肉,却也是带着无法洗刷的耻辱降生的罪证。
他心里翻江倒海,那些世俗的唾沫星子、村里人异样的眼光、秦家祖祖辈辈的脸面,在这一刻,在面对这个鲜活呼吸着的小生命时,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连院子外头老母鸡的咯咯叫声,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东西放这儿了。”秦大山终于开口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白面,还有鸡蛋。你娘让带的。”
秦雪没有接话。她紧绷的神经并没有因为父亲的平静而放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熟睡的孩子,感受着那小小的身体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又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父亲。
秦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女儿那瘦弱憔悴的模样,心里猛地一酸。他忽然在炕沿上坐了下来。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深深地低下头,看着坑坑洼洼的泥地,仿佛那地上能开出花来。
“雪儿,”他低声唤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沧桑,“跟爹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是秦雪做梦都想听到的。可是现在,这两个字却像是一把刀,悬在了她和孩子之间。
“你娘想你了。”秦大山没有抬头,继续说道,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天夜里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你在这儿待着,不是长久之计。”
“山里消息再闭塞,时间久了总会有人知道,到时候风言风语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见人?回去好歹关起门来,是你自己的家,有爹娘护着你。”
秦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变得模糊。家,她当然想回。可是,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吐着小泡泡的婴儿。
这个曾经被她视为怪物、视为耻辱,恨不得一起去死的孩子,在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中,在每一次吸吮她的乳汁、每一次在她怀里安然入睡时,已经一点一点地长进了她的肉里,融进了她的血里。
“那……那他呢?”秦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飘,带着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的意味。
秦大山没有立刻回答,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低着头,他沉默了很久很久。那沉默里,有着剧烈的挣扎,有着对世俗眼光的恐惧,有着对女儿未来的担忧,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在看到那张粉扑扑小脸时产生的缓慢的松动。
“……先留在你表姑这儿。”他最终开了口,然后抬起头,避开女儿的眼睛,看向一旁的土墙,“你表姑她一个人在这山沟里,也冷清。让娃在这儿养着,等大一些……再说。”
秦雪的眼眶猛地红了,豆大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粗布被面上,“爹,他太小了,才刚满月,不能离开人……他要吃奶,他夜里会哭……”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哀求,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表姑带过孩子。”秦大山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试图找回父亲的威严,但那威严在触及女儿满是泪水的脸庞时,很快又软了下去,“她比你会带。你现在这个身子骨,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照顾他?你回去养养身子,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他连续用了两个“再说”。秦雪不傻,她听出来了。那是父亲在极度矛盾中,给她留的台阶,也是给这个孩子留的一线生机。
他没有说“送走”,没有说“扔掉”,也没有说“掐死”,他说的是“再说”。
秦雪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波动,在睡梦中不安地微微动了动,小嘴吧唧了两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然后又沉沉睡去了。
她知道,这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把一个带着耻辱印记的外孙留在深山里的远房表姑家,对外只说表姑“捡了个孤娃养着”,多少还能保住秦家在村里最后一点体面。
如果她再继续坚持,逼急了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父亲,可能连这一点点余地都没有了,这孩子可能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多久?”秦雪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飘来的回音。
“等你身体好了。”秦大山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把秦雪笼罩在阴影里,“等你……自己也想清楚了。”
秦雪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把脸深深地埋进孩子的襁褓里,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带着奶腥气、尿布味和温暖体温的味道。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对她来说,却是世界上最让人心碎的牵绊。孩子无意识地扭了扭身子,一只软绵绵的小手从襁褓的缝隙里挣脱出来,胡乱地挥舞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攥住了秦雪胸前的衣襟。
那小小的力量,却像是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秦雪的心上。她抱了很久,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襁褓的边缘。久到秦大山有些不忍再看,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外间去和表姑说话。
表姑此时正在灶台边,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收拾着昨晚吃剩的碗筷。听见秦大山走出来,说出了要把孩子留下的来意,她手里擦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娃留我这儿?”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秦大山,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嗯,麻烦你了,表姑。”秦大山搓了搓手,声音带上了几分恳切和客气,“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声张。我们每个月都会送粮食和钱过来,绝不让你白受累。小雪先回去养好身子……以后的事,再看情况。”
表姑把擦好的碗稳稳地放回破旧的碗架上,转过身来。初夏的阳光从灶房那个小小的、糊着破报纸的窗户里斜照进来,斑驳地落在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她看着秦大山那张写满恳求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那我这屋子,倒是不空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秦大山心里装着事,并没有听出那句平淡的话语里,含着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是试探性的、久违的喜悦。
吃过晚饭后,夜更深了。
秦雪换上了表姑替她洗净的旧衣裳。她站在院子门口,初夏的风吹过,她觉得怀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心也被掏空了一大块。
表姑替她抱着孩子,站在门槛里面。孩子这个时候已经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拳头在空中无忧无虑地挥舞了一下。
“我会来看他的。”秦雪死死地盯着那个襁褓,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嗯。”表姑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襁褓,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秦雪,“你回去把身子养好。你养不好自己,娃也养不好。只要有我一口吃的,饿不死他。”
秦雪最后深深地看了孩子一眼,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咬着牙,踩着车辕上了骡车。秦大山一甩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铃铛声在午后的山谷里再次回响起来,渐渐远去。
秦雪坐在颠簸的车板上,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不顾一切地跳下车跑回去。她只是把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死死地抠着身下的木板,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自己不崩溃。
骡车拐过一个山坳,彻底看不见了。山路上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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