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不再孤独
表姑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襁褓。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娃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小嘴一撇,小声哼唧了一下,小脑袋左右转动着,像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有着奶香味的怀抱。
表姑低下头,看着那张粉嘟嘟的、正委屈得要哭出来的小脸。她那双习惯了冷漠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她轻轻地、极其笨拙地调整了一下抱姿,把那襁褓往自己干瘪的胸口拢了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他,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堂屋里很安静,表姑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自从丈夫早死,,这间用泥巴垒成的屋子,已经十几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虽然,现在只是多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只会吃喝拉撒的小东西。
娃忽然大声哭了起来。“哇——哇——”声音尖细而嘹亮,带着一股子委屈和不甘,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像是在强烈抗议被换了一个干巴巴的人抱。
表姑吓了一跳,有些手忙脚乱。她笨拙地摇晃了两下,娃不理她,哭得更凶了,小脸憋得通红,手脚在襁褓里乱蹬。
她赶紧把娃抱起来,学着之前秦雪的样子,把娃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用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哦哦……不哭,不哭……”她嘴里发出干涩的声音,笨拙地哄着。她已经太久没有和人说过温柔的话了,连哄孩子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生硬。
拍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感受到了这个干瘪怀抱里传递出的一丝善意,娃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最后,他终于安静下来,小脑袋在她旧衣襟上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表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那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泪痕,小嘴微微撅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控诉着大人的无情。
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软得像豆腐一样的脸颊。那触感,温暖,细腻,真实。
她像触电般缩回了手,那颗早已苍老的心似乎在霎那间又年轻起来。
屋里太安静了。这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她本来早已习惯,甚至以为自己会在这死寂中慢慢老去,直到变成一抔黄土。
但此刻,怀里多了这么一小团温热的、会呼吸的、沉甸甸的重量,那安静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空气里不再只有孤独,而是多了一丝活人的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娃放在炕上最平整、最柔软的那个位置,用两块破衣服挡在两边,防止他滚下来。然后,她站起身,走向灶房。
她去翻找秦大山带来的那个包袱和篮子。打开青色的包袱皮,里面是雪白细腻的白面,散发着诱人的麦香;掀开蓝布,篮子里是六个圆润饱满的鸡蛋。
她拿出一个干净的粗瓷碗,舀了半碗白面,又小心翼翼地磕了一个鸡蛋进去。她拿着筷子,加了一点温水,慢慢地搅和着。她准备煮一碗稀烂的、好消化的鸡蛋面糊给娃当晚饭。
灶膛里的火被她重新生了起来,干柴燃烧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火光映红了她布满皱纹的脸。锅里的水开始冒出袅袅的热气。
表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筷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碗里的面糊,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她的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看向堂屋的方向。
不知什么时候,她那总是耷拉着的、透着苦相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间寂静了太久的土屋,从今天起,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未来的日子也许依旧艰难,也许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引来闲言碎语,但此刻,听着里屋传来婴儿平稳的呼吸声,她觉得,这日子,总算是有了个盼头。
时间就在这温馨喜悦的氛围中,悄然滑到了四月底。
四月底的北方,院子里的老榆树抽出了茂密的新叶,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便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林晚晴的孕吐,就是从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开始的。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院子里透着一股子清冷的湿润气息。林晚晴照常醒来,刚在炕上坐起身,就闻见灶房里婆婆周桂芬正在熬小米粥。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味道,金黄的小米在沸水中翻滚,米香裹着热气,顺着门缝一丝一丝地飘进屋里。
换作平时,那股子朴素的粮食香气总是让她觉得踏实,甚至会让她感到腹中饥饿,迫不及待地想要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粥,就着自家腌制的脆爽小菜。
可那天,那股原本应该诱人的米香味儿,在钻进林晚晴鼻子的瞬间,突然变得无比怪异。那味道仿佛是她的胃里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炭,又猛地翻了一个个儿。
紧接着,一股无法控制的酸水从喉咙底直往上冲,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唔……”林晚晴脸色骤变,她一把捂住嘴,连衣裳都来不及披,甚至顾不上穿好鞋,光着脚就从炕上出溜下来,跌跌撞撞地推开门跑到了院子里。
她冲到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榆树根底下,双手扶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起初只是吐出了一些酸水,但那股恶心的感觉却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胃里一阵阵地痉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绞碎了吐出来。
她难受得眼泪直往下掉,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到最后,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陆铮这会儿正蹲在井台边洗脸。清凉的井水刚泼到脸上,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见了老榆树那边传来的动静。
“晚晴!”他回头一看,整个人连脸上的水珠都顾不上擦,几步就跨了过去。他蹲在林晚晴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笨拙又焦急地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打着。
“咋了?咋了这是?哪里难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明显的慌乱,连声调都变了,跟平时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模样判若两人。
他看着林晚晴苍白如纸的侧脸,看着她痛苦地干呕,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生疼。
灶房里正搅和着小米粥的周桂芬听见外面的动静,也赶紧扔下勺子跑了出来。一看儿媳妇扶着树吐得脸都白了,身子软得像滩泥一样靠在儿子怀里。
“这是害喜了!”周桂芬焦急地说。
毕竟她是过来人,一眼就看明白了怎么回事,赶紧快步走上前,“头三个月最遭罪,这反应也太大了!有的女人吐得下不了炕,连口水都喝不进去!”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赶紧转身跑回堂屋,倒了一杯温开水,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
“晚晴,来,听娘的话,先漱漱口,把嘴里的苦味儿压一压,千万别急着吃东西。”周桂芬把水杯递到林晚晴嘴边。
林晚晴虚弱地睁开眼睛,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就着婆婆的手,勉强喝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吐到一旁。那股苦涩的味道稍微淡了一些,但胃里的翻腾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她浑身脱力,软绵绵地靠在陆铮结实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算勉强缓过一口气来。
陆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平时红润的嘴唇此刻都没了血色,干巴巴的。眼眶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泛着一圈可怜的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陆铮一言不发,直接弯下腰,双臂一用力,将林晚晴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慢点!”周桂芬在旁边护着。
陆铮把林晚晴抱回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拿过枕头垫在她的腰后,让她舒舒服服地靠着。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炕沿边上。憋了半天,才低声问出一句:“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弄。”
林晚晴虚弱地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想吃。光是听到“吃”这个字,脑海里浮现出食物的影子,胃里就又开始控制不住地翻腾起来。
她闭上眼睛,眉头微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周桂芬到底是过来人,在最初的慌乱过后,看着儿子手足无措、儿媳妇虚弱不堪的样子,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怀陆铮的那会儿,也是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凉水都觉得嗓子眼里泛着一股子腥气,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还是村里的老赤脚医生看她实在可怜,教了她几个不花钱的土法子。虽然看着简陋,但确实管用,硬是帮她熬过了那最难受的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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