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等待机会
陆铮趁着天刚蒙蒙亮,村里人大多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拿着一把小铁铲下了地。他从自家地里不同位置,小心翼翼地取了十几处土样,每一处都挖得很深,专门取那些靠近玉米根部的土壤。
取完自家的,他又趁着没人去别家帮忙干农活的工夫,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王老六家和马大柱家地里也各取了一些土样。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亲爹。
他找来十几个平时装罐头或者装药片的空玻璃瓶,在井边洗得干干净净,控干了水。然后,他把那些土样分别装进不同的瓶子里,在瓶身上用小刀刻下隐秘的记号,最后用干净的棉花紧紧塞住瓶口。
这些瓶子,被他藏在了后院那个破旧的工具棚里。棚子最里面有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里面装的都是些早就不用的破烂玩意儿。
陆铮把玻璃瓶小心地码放在木箱最底层,上面严严实实地压着几块沉甸甸的旧犁铧,和一堆生锈的、沾满机油的铁钉子。那地方又脏又乱,平时连耗子都不愿意光顾,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去翻它。
第二样东西,是化肥袋子。
春耕时从大队领回来的化肥,前些日子已经全部施到地里用完了。空下来的编织袋,按照农村妇女勤俭持家的习惯,是要洗干净留着用的。
那天中午,周桂芬正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了一大盆水,准备把那几个空化肥袋子搓洗干净,好攒着以后剪开做鞋底衬。就在她刚要把袋子按进水盆里的时候,陆铮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娘,先别洗。”陆铮一把按住了周桂芬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桂芬愣了一下,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儿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咋了?这袋子不洗干净,上面一股子化肥的臭味,怎么做鞋底啊?”
“这编织袋我还有用。”陆铮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后山那片干草快晒好了,我正愁没东西装,这袋子结实,拿来装干草正好。做鞋底的布,赶明儿我去供销社给您扯几尺新的。”
周桂芬虽然觉得儿子今天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庄稼汉干活总有自己的计较,她便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那两个空袋子递给了陆铮:“好吧,你拿去用。。”
陆铮接过袋子,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他立刻把袋子翻了个底朝天,借着窗外明亮的光线,仔细查看袋子的内壁和底部。
他又把鼻子凑近了,深深地闻了闻。除了化肥那种刺鼻的氨气味,确实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石灰的干涩味。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过了几天,陆铮趁着去大队部交材料的机会,在库房外面的垃圾堆旁转悠了一圈。运气不错,他在墙角的杂草丛里,捡到了一个被丢弃的同样的磷肥袋——那是村里别家用完后随手扔出来的。
回到家,他把两个袋子放在一起,仔仔细细地对比了一下。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厂印,甚至连编织袋的颜色和质地都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只要稍微细心一点就能发现,自家那个袋子底部缝合的线缝里,卡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化肥颗粒的白色粉末残留。
陆铮伸出粗糙的食指,在缝隙里轻轻刮了一点那种白色粉末,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用力捻了一下。那粉末细滑得像面粉,但又没有面粉那种黏性,反而带着一种灼烧皮肤的微热感。
那是精细石灰粉遇到手汗后的反应。
陆铮的眼神瞬间冷得像结了冰。化肥里掺石灰,这招太毒了。石灰遇水结块,不仅会烧死庄稼的根系,还会让整块地的土质变碱,几年内都缓不过劲来。秦大山这是要绝他陆家的根啊。
第三样东西,是人的线索。
物证有了,但还缺人证。陆铮知道,秦大山虽然手眼通天,但他不可能自己跑到县种子站的库房里去动手脚。他一定有个内应,一个懂行且能接触到物资的人。
陆铮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秦大山身边的人际关系。但他没有直接去问任何人,那样太显眼,容易惹人怀疑。
他只是在每天下工后,借着去村头代销点买盐、买火柴、打酱油的由头,和那些喜欢聚在代销点门口闲聊的老汉们搭几句话。
供销点是村里的情报中心,每天都有人蹲在门口的大槐树下抽旱烟、拉家常。空气中总是弥漫着劣质旱烟的呛人味道,混合着代销点里飘出来的酱油和花椒大料的味儿。
陆铮去的时候,通常是挑话题正热闹的时候。他不刻意聊秦家,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农事——今年的种子出芽率高不高,化肥的劲儿大不大,县里种子站的领导有没有来村里视察过。
“听说县种子站有个姓刘的老头,是咱们这儿出去的?”有一次,陆铮在代销点门口,手里把玩着刚买的一盒火柴,像闲聊一样随口问了一句。他的表情很自然,就像是真的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么个人。
坐在门口石磙上喝茶的赵老九,是个村里的包打听。他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睛想了想,说:“是有这么个人!叫刘老栓,在县种子站库房干了好些年了,算是个老资历。”
“说起来,他还是秦大山媳妇那边的亲戚呢,论辈分,秦大山得管他叫一声堂叔。咋了铮子?你认识他?”
“不认的。”陆铮平静地接过售货员递来的那包粗盐,揣进兜里,“就是前几天去县里,听人提了一嘴,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了,脚步沉稳,脸上的表情依旧像一块焐不热的石头,但心里那根断掉的线,此刻已经完美地串上了。
秦大山,刘老栓,种子站,掺了石灰的化肥,死了胚芽的种子。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证据在手,线索明了,但陆铮没有立刻发难。他在等,等一个能把秦大山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时机。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秦大山的作息时间。
他发现,秦大山这个大队支书,最近往县里跑的频率明显比以前高了。每隔个十天半个月,他就会借口去公社开会,或者去了解化肥调拨情况,骑着他那辆借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或者赶着大队的骡车去县里。
去的日子并不规律,有时候是逢集,有时候是普通的阴雨天。
但陆铮敏锐地注意到,每次秦大山从县里回来,他那张常年被烟熏火燎、透着精明算计的脸上,都会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情。
那种神情,就像是一个刚刚做完贼,不仅没被抓住,还把赃物妥善藏好的人,心里那股子按捺不住的窃喜。
陆铮把这些细节默默地记在心里,像是在脑海里绘制一张精密的捕兽网。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连陆老爷子都没透露半个字。他知道父亲脾气火爆,要是知道了可能会大事不妙,甚至让秦家反咬陆家一口。
只有一次,他差点在林晚晴面前露了痕迹。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陆铮睡不着,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去了后院的工具棚。
他搬开木箱上的旧犁铧,翻出那几个装了土样的玻璃瓶。他拧开其中一个瓶盖,倒了一点灰褐色的土样在掌心,举到昏暗的月光下仔细端详。那些土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那是盐碱化严重的特征。
林晚晴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便端着一盏油灯,拿着针线笸箩从里屋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工具棚里那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陆铮正蹲在墙角,掌心摊着一些灰褐色的粉末,眼神专注得可怕,连她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铮哥,你在看什么?”林晚晴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陆铮浑身微微一震,手猛地一合,掌心的土粉扑簌簌地落回了瓶子里。他飞快地把瓶盖拧紧,塞回木箱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没什么。地里土有点板结,我看看是不是碱了。”
林晚晴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那盏昏黄的油灯,静静地看着他。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陆铮棱角分明的脸上。她没有拆穿他那拙劣的谎言,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走过去,把手里的油灯放在旁边的破木桌上,然后从他手里把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玻璃瓶拿过来,稳稳地放在了窗台上。
接着,她伸出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陆铮粗糙宽大的手腕。“进屋吧。外面黑,屋里亮堂。”
陆铮低下头,他反手握住林晚晴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隆起的肚子,护着她进了屋。
两人坐在炕沿上,林晚晴重新拿起针线笸箩里那件还没缝完的婴儿衣裳。那是一件用柔软的旧棉布改做的小褂子,针脚细密而平整。
油灯的光晕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宁静,眉眼间舒展又安稳,仿佛只要有他在,外面的风浪再大,她也什么都不怕。
陆铮坐在旁边,看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他在心底盘算着——快了。人证、物证、动机,都已经齐备了。他现在只差最后一样东西。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亲眼确认,并能让秦大山彻底无法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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