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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割舍不掉


日子就像夹皮沟前头那条小河,虽然水流得缓慢,但也一天天地往前淌着。

表姑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自从多了一个秦念,就再也不是以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这孩子长得快,像是知道自己命苦,格外懂得心疼人,很少无缘无故地哭闹。饿了就哼唧两声,尿了就蹬蹬小腿。表姑那双干瘪粗糙的手,虽然笨拙,却实打实地把这小生命护在了手心里。

春去夏来,秦念已经长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眉眼间越来越能看出秦雪的影子。

他已经学会了在炕上爬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乌龟,撅着小屁股,哼哧哼哧地从炕头爬到炕梢。表姑总是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不小心骨碌到地上去。

“哦哟,我的小祖宗,慢点爬,慢点……”表姑那干涩的嗓音里,如今总是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慈爱。她把秦雪偷偷送来的细棉布,一针一线地缝成小褂子,穿在秦念身上,软乎乎的。

而秦雪,自从重新回到镇中心小学当上了语文老师,她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站在三尺讲台上,声音清脆地领着孩子们读课文。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也渐渐从一开始的探究和异样,变回了以前的尊重。毕竟,在这十里八乡,能有个正经教书的老师,那是受人敬仰的。

可是,只有秦雪自己知道,她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学校的讲台上,另一半,却死死地拴在了夹皮沟那间破土屋里。

每隔几天,只要学校下午没课,或者赶上休息日,秦雪就会找各种借口出门。她有时说是去镇上买教具,有时说是去别的村走访学生,但实际上,她总是绕个大远路,避开村里人的视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夹皮沟赶。

她的布包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有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白面,有孙红花给她煮的、她舍不得吃偷偷藏起来的鸡蛋,有几块钱的毛票,甚至还有她用废旧毛线给孩子织的小袜子。

每次推开表姑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听到炕上那小人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秦雪那颗在外面总是绷得紧紧的心,才会瞬间柔软下来。

“小雪,你咋又来了?”表姑看到满头大汗的秦雪,总是又欢喜又担忧,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这大热天的,你跑这么远的路,身子骨哪受得了。”

“表姑,我不累。”秦雪顾不上擦汗,几步走到炕边,一把将正在爬行的秦念抱进怀里。

孩子似乎认得她身上的味道,不但不认生,反而两只小胖手紧紧抓着秦雪的衣襟,把带着奶香味的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秦雪把脸贴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眼眶一阵阵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念儿,我是妈妈……”秦雪总是用极低极低、只有她和孩子能听见的声音,一遍遍地呢喃着。她贪婪地亲吻着孩子的脸颊、小手,仿佛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思念全都补回来。

表姑站在一旁,看着这对苦命的母子,偷偷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叹着气说:“小雪啊,这孩子认人呢。你每次走的时候,他都要朝着门口眼巴巴地看好半天。”

“可是,你总这么往这儿跑,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秦雪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倔强和痛楚:“能瞒一天是一天。表姑,我放不下他,我真的放不下。”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秦雪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她那频繁的外出,每次回来时那虽然疲惫却透着一种异样温柔的神情,以及家里米面隔三差五就少一点的细微变化,怎么可能逃得过秦大山的眼睛。

一开始,秦大山以为秦雪是在镇上谈了对象,心里还暗自高兴。他一直盘算着赶紧给秦雪找个人家,好彻底把那段不光彩的过去翻篇。

可是,当他旁敲侧击地问孙红花,又暗中打听了学校的情况后,发现根本没这回事。

盛夏的一个中午,天边烧着火红的晚霞。

秦大山吃过午饭,蹲在院子外面的大树下抽旱烟。他看到秦雪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行色匆匆地出了村。方向不是镇上,而是那条通往夹皮沟的土路。

秦大山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站起身,远远地跟了上去。

夹皮沟离村子有几里地,山路崎岖。秦大山抄着小道,一路跟到了表姑家那破败的院墙外。他没有进去,而是躲在院墙外的一棵大榆树后头,透过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表姑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秦雪坐在当院的一张破草席上,怀里抱着个白胖的男娃。那男娃正揪着秦雪的辫子玩,秦雪不但不恼,反而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用额头去顶孩子的额头。

“念儿乖,叫妈妈,妈——妈——”秦雪的声音清脆而温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孩子似乎听懂了,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啊啊”地叫唤着,口水流了秦雪一身。秦雪毫不在意地用袖子给他擦去,眼神里的那种宠溺和疼爱,是装不出来的。

站在树后的秦大山,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隔得这么远,他甚至觉得那孩子的眉眼轮廓,像极了那个让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畜生,但同时,又有着秦雪的影子。

秦大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愤怒,愤怒女儿的不争气,愤怒她竟然还对这个孽种留有感情;他觉得丢人,要是让村子里的人知道秦雪还养着这个孩子,秦家祖宗八代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可是,当他看到秦雪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时,他心里的怒火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哑了火。

自从出事以后,秦雪就像变了个人,虽然活过来了,虽然去教书了,但她骨子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冷漠,像一具行尸走肉。秦大山有多久没见过女儿这样开怀地笑过了?好像是从她考上师范那年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秦大山在树后蹲了下来,从腰间摸出烟袋,手哆嗦着装上烟丝,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大口大口地抽着闷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是个要面子的村干部,但他也是个父亲。他心里清楚,如果他现在冲进去,把那孩子抢走扔掉,或者逼着秦雪再也不许来,秦雪可能不会反抗,但她心里那根刚刚续上的弦,恐怕会彻底崩断。

到那时候,他失去的可能就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儿了。

血脉这个东西,真他娘的邪门。秦大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黄昏后,秦雪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还给表姑,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而秦大山早就提前抄近道回了家。

一进院门,秦大山就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进了堂屋。孙红花一眼看出看老头子脸色不对,赶紧跟上去。

“当家的,你这是咋了?谁惹你了?”孙红花小心翼翼地问。

秦大山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烟,半天没吭声。直到一锅烟抽完,他才抬起眼皮,看着孙红花,声音沙哑地说:“小雪今天去哪了,你知道不?”

孙红花眼神躲闪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她……她不是说去镇上买东西了吗?”

“放屁!”秦大山猛地一拍炕桌,震得桌上的茶缸子直响,“她去了夹皮沟!我亲眼看见的!她抱着那个小崽子,亲得跟什么似的。”

“而且上次我就跟她说过村子里的人眼尖的很,一定尽量少去甚至不去那,她硬是不听,现在竟然愈发频繁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露馅的!”

孙红花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扑通一声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大山啊,你别怪小雪……那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十月怀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哪能说扔就扔得干干净净啊!我……我有时候也心疼那孩子,毕竟也是咱家的血脉啊……”

“闭嘴!”秦大山低吼道,“什么咱家的血脉?那是个孽种!是耻辱!让人知道了,小雪以后还怎么做人?我还怎么在这个村子里当支书?”

孙红花只顾着哭,不敢顶嘴。

秦大山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他走了足足有十几圈,最后停在窗户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着太多的无奈、算计和妥协。

“等小雪回来,咱们开个家庭会。这事儿,必须得有个了断。”秦大山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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