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帝王之术

皇城深处，御书房内，气氛沉闷，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窗外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清冷。

老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便装，斜靠在软榻上，双目微眯，神色慵懒，周身散发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也透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只是，那双微眯的眼睛，每当看人时，总会骤然睁开，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够洞悉人心，看穿一切伪装，让人不寒而栗。

穆彰阿坐在软榻下方的矮凳上，身形微微躬着，却依旧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偷瞄一眼软榻上的老皇帝，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年纪也不小了，鬓角早已染上白霜，却依旧精神矍铄，不见半点老态，显然，这些年在朝堂上，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

沉默许久，老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岁月的厚重，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子朴啊，你知道，当年林元抚要在粤省练兵抗夷，朕为何没有同意吗？”

穆彰阿心头猛地一怔，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有料到，老皇帝会突然提起这件旧事。

林元抚的本事，他清楚，是个难得的干吏，心思缜密，行事果断，也是第一个看出烟土危害，并且敢挺身而出，用实际行动禁烟的人，颇有风骨。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恭敬，带着几分揣测：“陛下，莫非，是担心出现另一个三藩，养虎为患，威胁到我大清的江山社稷？”

“哈哈哈……”老皇帝低低笑了几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赞许，“还是子朴，最懂朕的心思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眼神也变得悠远，仿佛想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我大清，辛辛苦苦打下这偌大的江山，实属不易。以前，靠着八旗子弟，还能镇得住场面，守住这江山。”

“可现在，你看看京城那些八旗子弟，都成了什么样子？一个个养尊处优，吃喝玩乐，无所事事，早就没了当年的血性和战力，连马都骑不稳，箭都射不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保家卫国，镇守江山？”

他语气一转，神色再次凝重起来，带着几分警惕：“若是让汉人，借着抗夷的名义，大肆练兵，扩充势力，那才是真正的取乱之道，到时候，难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三藩，我大清的江山，恐怕就岌岌可危了。”

穆彰阿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满是恭维：“陛下英明，深谋远虑，臣不及万一。”

老皇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疲惫，语气漠然：“唉，横竖都不是什么好事。这次，就先看看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语气也冷了下来：“若是备夷军能与洋人两败俱伤，两虎相争，那是最好不过。到时候，派咱们的人，去接手备夷军，收编这支兵马，再派人去与英夷议和，安抚住洋人。”

“可若是，备夷军赢了，击退了洋人……”老皇帝的声音顿住，眼神愈发阴鸷，带着几分杀意，“那这个叫陈林的，就不能留了。有钱有兵，心思难测。到时候，怕是就差一个石人，一句口号，便能揭竿而起，威胁到大清的江山。这样的人，留着，必成大患。”

穆彰阿站在一旁，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心头一阵发凉。

姜，还是老的辣啊。

老皇帝的心思，果然深沉，算计得如此周全，如此狠辣，一言一行，都在算计之中，半点不肯吃亏，也半点不肯留隐患。

只是，他心里也多了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不安——老皇帝常年深居宫中，为何会对苏松的情况，对陈林和备夷军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

难道，老皇帝那边，还有自己专属的情报渠道，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各地的动静？

若是这样，那他这些年，在外面暗中收钱，结党营私，做的那些小动作，老皇帝会不会也知道？

一想到这里，穆彰阿的心头，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敢有半点大意。

他定了定神，连忙转移话题，躬身问道：“陛下，属下还有一事请教。苏松太道吴云，已经被召进京，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他想起最近这件事，吴云被召进京，显然，老皇帝是打算动苏松的人，只是，具体如何处置，他还不清楚，只能小心翼翼地询问。

老皇帝闻言，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选一个可靠的人，先去苏松，把吴云手里的事情，全部接管过来。这个人选，你来挑，但是，有一点，必须记住——一定要是咱们八旗子弟，忠心耿耿，绝对可靠，不能让苏松的控制权，落入外人之手。”

穆彰阿闻言，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嗻，臣遵旨。臣一定仔细挑选，选出最合适的人选，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确保苏松的控制权，牢牢握在咱们八旗子弟手中。”

原来，老皇帝早就已经想好了一切，早就已经算计好了，连接替吴云的人选，都已经有了打算。

让他来挑选，算是给了他一份信任，也算是给了他一份考验。

老皇帝又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空的时候，去点一点老六。他是个惜才的人，性子也还算沉稳，却唯独，不懂帝王之道，不懂权衡，太过仁厚，这样的性子，以后会误事。”

穆彰阿闻言，心头又是猛地一震，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变得凌乱起来。

老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特意让他去提点老六，还评价老六不懂帝王之道，难道，老皇帝是有意，要立老六为储君？

所以，才让他去提点老六，让老六改掉身上的毛病，学会帝王之术？

可若是这样，老皇帝为何不亲自提点，反而要让他去？

若是老六真的成了储君，将来登基称帝，他今日的提点，便是一份大功；可若是老皇帝只是随口一说，他太过当真，反而会引火烧身，惹来麻烦。

一时间，穆彰阿心里五味杂陈，猜不透老皇帝的心思，只能小心翼翼地躬身应道：“六爷天生聪慧过人，就是臣不提点，想必很快也会想明白。”

老皇帝微微抬眼，瞥了穆彰阿一眼，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闪而逝。

做皇帝，就要这样，让底下的人，永远猜不透自己的心思，永远心存敬畏，不敢有半点异心，这样，才能牢牢掌控住朝堂，掌控住这江山社稷。

与此同时，紫荆山中，拜上帝教的洪教主，也坐在书房中，琢磨着所谓的帝王之术，野心勃勃，觊觎着山下的江山。

山中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书房，却吹不散空气中的沉闷，也吹不散洪教主心中的野心与不安。

自从罗亚旺投靠拜上帝教之后，军师冯云山手中的权力，便日渐增加，在教中的威望，也越来越高，隐隐有盖过他这个教主的势头。

反观烧炭工一派的杨秀清、萧朝贵，这段时间，倒是低调了不少，收敛了锋芒，不再像以前那般张扬，凡事都处处退让，显然，也是忌惮冯云山手中的实力，不敢轻易与之抗衡。

尤其是冯云山，最近组建的那支火枪队，战斗力极为强悍，远超他们之前的预想。

前段时间，新来的知府得知拜上帝教的势力日渐壮大，心生忌惮，便派了五百多官兵，前来紫荆山围剿，想要将拜上帝教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可谁也没有想到，冯云山只指挥着一百多火枪手，便轻松击败了那五百多官兵，还当场杀死了一个清军游击，战绩斐然。

而冯云山麾下的护教火枪队，却没有损失一人，全员完好无损。

经此一战，官府彻底被打怕了，再也不敢轻易派兵前来围剿，反而连忙派人，暗中前来紫荆山，与拜上帝教接触，还送来了不少粮食和银钱，姿态放得极低。

只希望拜上帝教，能够低调行事，不要公开声扬此事，不要与官府为敌，给官府留几分颜面。

洪教主想起这件事，心里就一阵爽快，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连官府都怕他，都要讨好他。

可见，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

可见，他的野心，并非遥不可及。

可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多出了几分担忧，几分忌惮。

冯云山的势力越来越大，威望越来越高，麾下还有一支战斗力强悍的火枪队。

若是冯云山有异心，想要取而代之，他这个教主，恐怕根本无力抗衡，只能任人摆布。

于是，在一次教中骨干开会的时候，洪教主特意与杨秀清商量好，演了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制衡冯云山，收回一部分权力，也为了安抚杨秀清，稳住烧炭工一派的人心。

开会之时，杨秀清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装作被天父上身的模样，声音变得威严而沙哑，厉声说道：“我儿，眼下清妖当道，残害百姓，我等要诛杀清妖，推翻清廷，必须购买更多的火枪，扩充兵力，壮大我拜上帝教的势力，方能成事！”

洪教主顺势配合，当即拍板，拨出一笔巨额款项，让人去找百货铺的掌柜，又订了一批火枪。

而这批新订的火枪，他没有交给冯云山，而是直接交给了杨秀清，让杨秀清负责，组建第二支护教火枪队，归杨秀清直接掌控。

这样一来，既制衡了冯云山的势力，不让他一家独大。

又安抚了杨秀清，让烧炭工一派，重新获得了权力，也让他这个教主，能够继续牢牢掌控住拜上帝教的局面，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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