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城破
沙角村的番禺旅难打,番禺城的民团,更难啃。
带英人近来攻了几次,次次都折了回去。
城墙斑驳,枪眼密布。
守城的军民,靠着这道老墙,死战不退。
老将赖恩爵伤没好透,肩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却又披了铠甲,领着城内的绿营官军死守。
他脊背微驼,眼神却亮得吓人,每一声号令,都掷地有声。
署理总督徐广缙,抵抗的心思倒坚。
他从粤西、粤东调了绿营兵马,急着往番禺赶。
只是路途遥远,地方绿营废弛,这些援兵到底要等多久,没人说得准。
城墙上的士兵,隔三岔五就往远方望,眼里满是期盼。
内城的八旗也被拉了出来。
他们久不操练,铠甲松松垮垮,走路摇摇晃晃,看着就像样子货。
可架不住人多,几千人马摆出来,也能撑点场面。
加上市井里拉起的民团,城内能拿枪挥刀的,足有五万之众。
这就是科利尔急着盼联军来的缘由——单凭带英人,啃不动这番禺城。
城内的伍绍荣,还蒙在鼓里。
他守着自己的防区,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民团壮士轮班值守,没人知道,城外多了一支虎狼之师,一场暗袭正顺着海风,悄悄飘进城里。
两天后,炮声骤起。
带英人的战舰又开了火,轰隆声震得城墙嗡嗡发颤,烟尘滚滚,遮得半边天都是。
士兵们早见惯了这阵仗,脸上没什么慌张。
无非是洋人炮击一阵,派几个水兵上岸晃一圈,打不赢就退,老套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城外的炮船上。
没人注意,十三行码头那边,一支陌生的队伍正悄悄登陆。
太突然了。
几个汉奸商人早通了气,趁着炮击的混乱,偷偷用商船运了联军精锐过来。
没等码头的哨兵反应过来,敌人的火枪队就到了眼前。
联军士兵动作迅捷,转瞬就控住了整个码头。
紧接着,联军的炮兵推着火炮,抵到了城门下。
炮口漆黑,对准了斑驳的城门,一声令下,炮弹呼啸而出。
驻守在这里的城防营士兵,疯了似的抵抗。
他们趴在城墙根下,举着鸟铳还击,子弹却很少打中联军。
联军的火枪射程远,威力大,火力密集,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轰——”
城门被炸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守城将领红着眼,挥刀大喊,带着士兵堵在洞口,鸟铳轮番射击,死死拦住洋人的去路。
又是一声巨响,炮弹落在清军阵中,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乌拉!”
沙俄步兵团举着火枪,嘶吼着冲了上来。
他们人高马大,肩膀宽阔,火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远远望去,像一群扑来的野兽。
肉搏起来,清军根本不是对手。
城防营的士兵,平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面黄肌瘦,训练更是谈不上。
手里的刀锈迹斑斑,武器比起洋人,差了不止一截。
副将何遇双目赤红,咬着牙,举着大刀就冲了上去。
没等他靠近,三把刺刀就同时刺中了他的胸口。
沙俄士兵手腕一扬,硬生生将他挑了起来,鲜血顺着刺刀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晕开一片红。
死状极惨。
“杀啊!”
幸存的士兵见了,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举着刀冲上去。
他们虽弱,却也有血性,宁死,也不肯退一步。
可差距太大了。
大刀还没碰到洋人的衣角,就撞在了整齐排列的刺刀上,要么刀被磕飞,要么人被刺穿,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鸟铳兵手忙脚乱地装填弹药,手指发抖,火药撒了一地。
鸟铳装填太慢,没等他们装好弹药,洋人的火枪就响了,子弹穿透胸膛,人直直地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联军以沙俄人为先锋,一路从十三行边上的竹栏门杀进去,火炮开路,所向披靡。
没多久,内城的归德门,也被他们轰开了一道缺口。
就在这时,赖恩爵带着援兵赶来了。
他骑着马,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却依旧威风凛凛。
归德门内,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清军和联军绞杀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染着鲜血。
伍绍荣得到消息时,正站在城头巡查。
听到“归德门被破”五个字,他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满是震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之前只是隐隐有过一丝不安,却从没想过,这不安,真的变成了祸事。
没多久,徐广缙的文书就到了,字迹潦草,看得出来写得十分仓促,只有一句话:速带人手支援归德门,务必挡住洋人,死守不退。
城北观音山镇海楼,徐广缙坐在窗前,眉头拧成一团,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衬得房间里愈发安静。
窗外,海风呼啸,带着硝烟的味道,飘进楼里。
他让人找来了幕僚徐文渊。
徐文渊,字静山是他的同族兄弟,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徐广缙抬眼,眼神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静山,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这事儿,必须隐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徐文渊躬身,神色恭敬,语气坚定:“大人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广州将军府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广州将军爱新觉罗·庆怡,坐在椅子上,坐立难安,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他平日里养尊处优,从没见过这般阵仗,此刻脸上满是慌乱,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手下左营都统富顺,正急急忙忙地站在他面前汇报。
富顺负责守卫内城西南,身上的铠甲沾着尘土和血迹,脸上满是疲惫,语气里带着无奈,声音颤抖地禀报:“大人,洋人的火炮太厉害了,咱们的城门,根本挡不住啊!士兵们伤亡惨重,再这样下去,西南角就要守不住了!”
庆怡沉默着,没说话。
富顺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小的说句不该说的。洋人之前就有入城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想进城做生意。不如,咱们就顺了他们的意,开城让他们进来。不然,再打下去,我满城的人,都要遭殃啊!”
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外人。
庆怡没有指责富顺的投降之词,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迷茫,语气迟疑:“这事儿,不急。等我问问徐广缙那边,看他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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