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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何时是个头?


灯火映得御花园惨白,圆月高悬,却像一面冷冰的铜镜。

元宵晚宴,本该箫鼓喧阗,此刻却静得能听见心跳。

“十余年前那场宫乱,容晴郡主一家八口,被记为‘死于叛党刀下’。”

汤楚楚声线平稳,却字字如锥,

“可仵作开棺,白骨无瑕,无一刀致命痕。

反是胸腹间密集刺伤:多的三十处,少的九处——刀口浅狭,力道参差。

凶手非成年汉子,只能是孩童,或力轻女孩。”

她抬眼,目光笔直刺向容晴。

“胡说——”容晴凄声尖喝,发髻乱颤,“我亲人全已入土,哪个准你掘墓开棺!汤楚楚,你为何惊扰亡魂!我要和你拼命!”

皇后声音冷冽:“拦下。”

内侍小安子横身一挡,容晴扑了个空,踉跄倒地。

“此乃本宫授意开棺。”

皇后缓缓起身,凤眸含霜,“当年宫闱大乱,几具‘平民’尸身无人过问。

可查到底才发现——乱党未曾挥刀,真正屠戮至亲的人,是你,容晴!”

素来温和的皇后,此刻字字如刀,寒光四溢。

容晴血色尽失,双膝发软,全靠宫女架住才未瘫成泥。

太后手中佛珠“啪”一声断裂,“容晴!给哀家说实话!”

“不是……不是的……”

她翻来覆去只剩这一句,泪涕纵横,十余年之前那点不安与愧疚,在这一刻全从骨缝里爬出来,啃噬五脏。

晋王拔剑出鞘,青锋贴上她颈侧,声比月更冷:

“本王只问一句——念颖,是否亦死于你之手?”

“没杀!念颖公主不是我杀的!”

容晴声嘶力竭,嗓子劈岔却倔强,“我父母、哥哥弟弟妹妹,一个都没杀念颖!我图什么?太后——您要帮我啊!”

太后嘴唇直颤,佛珠在指间“咔啦”断线。

她仍想替容晴寻一条“不可能”的缝——亲生骨肉,怎下得去刀?

可皇后金口已开,众目睽睽,八成是实情。

若容晴能屠血亲,念颖……

“念颖确非郡主所杀。”

汤楚楚声音不高,却像冷雨浇火。

“前废太子慕容偕临终臣妇亲询:他本意擒念颖为质,刀口却朝容晴落下;容晴一把将念颖推至刀前。郡主八位至亲目击此景,她怕秘密走漏,遂先下手为强——最年幼的弟弟,便是被她亲手捅了九刀。此后她见国师之子与弟弟同疾,才把愧疚一股脑儿投注过去。”

一条线串起十余年旧血,细节或有出入,骨架却严丝合缝——只看容晴面如金纸、摇摇欲坠便知。

“臣妇所陈,多属推演。欲定大罪,尚缺铁证。恳请陛下——移交都察院,彻查。”

容晴阖眼,浑身筛糠。

十余年暗账,如无人翻,就能烂在土里;

一旦进都察院,全部阴私皆会晒在青天之下。

她完蛋了。

分明只想将“慧资政”逐出京都,到头来被围剿的却是自己……

“贱人……”

晋王抬腿,当胸一脚。

“为博太后的怜悯,竟在胸前刺一枚与念颖相同胎记,你也配!”

剑尖挑破锦衣,寒光连点数下,血花四溅。

容晴滚地哀嚎,华服尘土,金钗崩断,再不见半分郡主仪态。

“来人呐!”太后仰首,掩住老泪,“容晴郡主——无德,褫夺封号,即日下狱,交都察院会审!”

“不要,不……”容晴扑抱太后凤履,“容晴侍您十余载,无功劳亦有苦劳!求您——原谅容晴一回……”

太后手臂颤得如风中秋叶,猛地抡圆,一记耳光震得御园寂静。

“你害我闺女,还代她享荣,居然敢求原谅?”

“哀家未立刻将你千刀万剐,已念着旧日情——滚!”

她恨不能立时掐死容晴,让其在念颖灵前偿命;

可必须等都察院卷宗落定,再亲手送她上断头台。

“八哥——”容晴转而抱住晋王锦袍,“你与我一同长大,你定不舍得我死,对不对?救我……”

她仰面,眼底藏了十几年的情愫再无忌惮,赤裸裸摊开。

晋王却只觉恶心翻涌——原来所有针对慧资政的算计,皆源于这腔龌龊私心。

他再度抬脚,狠踹其心口。

容晴吐血如注,胸臆间“咯咯”作响。

“老八。”皇帝冷声喝止,“够了。——押走!”

大内侍卫捂住容晴口鼻,拖死狗一般拖离御园,血点一路蜿蜒。

“让大家见笑。”皇后起身,环视惊魂未定的文武命妇,“夜深了,都散了吧。”

众人连番惊魂,早已按捺不住议论之欲,听得这句“散”,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片刻,御化园只余风声,与月色照不干的血痕。

皇后步下玉阶,俯身搀起仍跪在原地的汤楚楚。

汤楚楚双腿早已麻木,借皇后臂力才勉强站稳,由衷道:“谢娘娘。”

这一谢,不仅为被扶起,更谢她彻查旧案、雷霆出手。

若无皇后,她绝无办法一次便把容晴掀翻。

对皇后而言,深居寿宁宫的容晴郡主根本威胁不到后位与东宫,本不必与她一起做这些。

可皇后仍选择相助,这份善意她记下了。

“今晚吓坏你了。”皇后轻拍她手背,“我还要善后,不便远送。宏明,路上当心。”

元宵宴前,二人便说定宴罢离宫,不再留宿凤仪宫。现在宫中又生事端,皇后更不便留她,免得节外生枝。

“是,皇后娘娘。”汤二牛抢步扶住姐姐。

“大姐,往这走。”

“臣妇,告退。”汤楚楚朝帝后及太后作揖,由二牛宝儿搀着出了宫门。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皇帝的视线才锋锐地射向仍跪伏在地的国师:“事实上,朕竟从没看到过国师之子……”

“陛下明鉴!”

国师叩首,“犬子与此事绝无牵连,请陛下勿罪及家人。

凡有所问,罪臣知无不言……”

宫内讯问正紧,汤楚楚已行至皇城大门处。

赴宴者众,车马排成长龙。

夫人千金们围作一圈,余悸未消地议论方才的惊变。

“没料到容晴郡主竟如此毒辣。”“念颖公主方四岁多,就让她推出去挡刀,太后得有多心碎。”

“亲手害死太后亲女,还敢赖于太后那,脸皮比城墙厚。”

“至亲都下得去手,何况无血缘的公主?我还纳闷,她为什么非要置慧资政于死地?”

“慧资政凭本事封二品诰命,她靠杀人换郡主封号,能不嫉恨?”“刚刚邹夫人那语气,似乎也酸溜溜?”

“绝无此事!”邹夫人忙摆手,“我耳根子软,被国师一煽动就昏头,绝非针对慧资政……”

话音未落,汤楚楚带着二牛宝儿走出宫门。

邹夫人快步迎上,羞愧施礼:“慧资政留步!我刚刚让国师蛊惑,口出恶言,还望您大人大量,莫与我这无知妇人较真。”

其余数位夫人也围拢赔罪。

汤楚楚含笑回礼:“凡夫俗子,谁不被权威震慑?说开了便罢。夜已深,诸位早些回府歇息。”

她神色坦然,众人这才安心,纷纷让出道来,给她的车马先行。

汤楚楚累极,不再客套。上车便瘫软到软垫里,阖眼复盘今夜种种。

若非容晴旧恶被翻,她绝没办法一击即中。

可容晴倒了,还会有下一个。

日日提防、夜夜谋算,这日子何时是头?

她甘愿被田间劳作束缚,甘愿为生意锱铢必较,甘愿替娃儿们的前程步步筹谋……却唯独不愿与其他女子勾心斗角。

败了,声名狼藉;

胜了,亦空无一物。

折腾一场,竟不知为何奔波。

当然,她也可以敛尽锋芒,不触任何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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