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有人叹息,“不给服侍、不给出门、不给家里增援——这是要整死我们啊,慧资政跟咱有杀父之仇?至于这么绝!”
刘坚皱眉:“王爷怎么对她言听计从?”
“外头不都传么——慧资政早晚封晋王妃。”
潘节冷笑,“王妃还没当上,就先立规矩。走走走,会会去,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
未时末,钟声一响,午后开课。
上课前,谭博士就赶来报信:「学生全员到齐。」
汤楚楚心里门儿清——他们哪是捧她的场,八成想联手把她也气跑。
她拂了拂衣襟,挟着教案往唯一启用的讲堂走。
平日敞开的两扇门,此刻关得死紧。
她抬腿,轻轻一蹬——
「哐!」
门开同时,一桶凉水迎头泼下。她闪身避过,只湿了一截下摆。
「咚」一声,水桶被她踹到墙角。
讲堂里,庞望满脸忧色,寒门秀才手足无措;
那拨贵胄子弟则勾着讥笑,眼底却掺了点失望与按捺不住的亢奋——显然,后招还没完。
她从容迈至讲台,瞥见那张「尊师专座」轮廓略怪。
脚尖看似随意一挑——
「咔嚓!」椅子瞬间散成一堆碎木。
「诸位真是别出心裁。」她轻笑,「京城才子,果然会玩……哦,还有伴手礼?」
案头炭笔盒里,一条拇指粗的青虫正蜷动。她两指捏起,绿虫在她指尖扭来扭去。
潘节瞳孔地震:大杀器竟被徒手擒?失策!她一个种田妇,怎会怕虫!
三大「惊喜」顷刻全废,贵公子们面面相觑,急思新招。
汤楚楚手背到身后,飞快甩掉那团令她头皮发炸的绿影,顺势摸出一只黑漆小匣。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啪」地掀开盒盖,「我也给各位备了点小宠物。」
匣内黑影攒动——
是活蹦乱跳、振翅欲飞的马蜂。
匣里是她方才在交易平台急购的“山马蜂”,蜇人更甚蜜蜂,却没有毒,专疼不致命;更妙的是蜂针可反复用,堪称“可持续威慑”。
既然大家想玩,她就陪到底。
“天啊——马蜂!”
“别过来,滚开!”
“嗷嗷,疼死我啦!”
……
惨叫此起彼伏。汤楚楚早把门反锁,谁也逃不掉。
待最跳脱的几位额头、手背鼓起赤红大包,她才掏出浸过花蜜的小瓷瓶,晃两下把蜂群引回盒中,“咔哒”扣盖。
她笑得温良:“同学们这么热情,下回上课我再请它们出来陪玩。”
潘节眉心跳着核桃大的包,疼得直抽:“你成心的!”
“咦?门口水桶、瘸腿椅子、炭笔毛虫,难道你们不是成心?”
汤楚楚挑眉,“一比三,我吃亏都还没喊停。接着玩亦或上课,随你们。”
她指尖轻敲盒盖,嗡嗡声隐约作响。
刺头们瞬间噤声,全班气压降到谷底。
“好,那咱们上课。”
她放下书本,语调平缓:“我教的是阿沙部语。两国建交不过两年,很多人嫌小国语无用——今天先回答‘为何’。”
“现在景隆国拥十余属国,万邦朝贡,歌舞升平。可二百多年前呢?”
“开国帝王刚定鼎中原,国力空虚,西戎联军自西蚕食,一州一县被撕咬殆尽……那场仗,打了整整二十二年……”
她语调不高,却像冷泉坠潭,句句沉胸。
台下再顽劣的脑袋也低下去——这段国耻,他们自小背过、考过,却第一次被人在课堂里撕开,血淋淋地摊在面前。
“当年,西戎的铁蹄踏破边关,布帛粮秣被成车成车掠走;
城垣倾颓,百姓背井离乡,哭喊震天;
为换片刻苟安,凤辇远嫁,一纸婚约送走多少公主的性命与尊严……
二十年前,安宁公主自请和亲,西戎之辱,至今烙在我景隆脊梁上,没一天消散!”
“你们以为江山固若金汤,以为盛世可以一劳永逸?
暗处,无数双眼睛闪着绿光。
你们笑他们不自量力?若自己真强大,何需公主披红远赴黄沙?
西戎仍做着饮马中原的噩梦;
窝沟国蚕食之心不死;
南蛮伺机群起,想把景隆踩成垫脚石;
涩缩国更妄想将我山河改成他们的御花园……
纵高楼林立、笙歌不息,你们敢闭眼打盹吗?”
“少年骨里燃的是国运,少年肩上架的是江山。
景隆能否永立强国之林,就看大家肯不肯睁眼、起身、奔跑!”
满堂寂然,连最刺头的少年也攥紧了拳。
血液在耳膜里鼓噪,二百多年前的哭声与眼前的荒唐交错,羞愧像火一样烧得他们耳尖通红。
“阿沙部眼下是小国,可他们日夜偷师,终有一天会长出獠牙。
学会他们的语言,钻进他们的筋骨,把最锋利的技艺带回来,
让景隆永远高他们一头——这就是大家学阿沙部语的理由。”
汤楚楚转身,用炭笔在白石板上写下第一行异域字母。
粉笔刮划的吱呀声像号角,震得少年们心口发烫。
她背过身去的瞬间,潘节猛地回神——
老子居然老老实实听了半晌?
这女人有毒,得赶紧想新招!
石板之上的异域字母刚写完,汤楚楚笔未放,一粒黄豆大的石子“啪”地击中她后脑。
力道轻得像飞虫,却清脆作响——这并非是疼,是挑衅。
她回身,炭笔稳稳搁回槽内,目光像冰棱扫过每一张脸。
她想起自己幼时躲在课本后折纸飞机,以为讲台上的老师眼盲;如今站到高处,才懂——底下的小动作、小得意,一览无遗。
“看来诸位对景隆国的耻辱史不感兴趣。”她忽地弯唇,“没事,咱换个‘乐子’。”
潘节额头的蜂包猛地一跳:这女人不会又要放马蜂?
“庞望,”汤楚楚抛出一枚铜钥匙,“去外边找个窄口瓦罐,捡数十颗碎石。顺带给先生搬把结实椅子。”
庞望领命而去,不过盏茶功夫,瓦罐、石子、新椅一并奉上。
罐口黑黝黝,碎石堆尖,像袖珍的攻城器械。
众人面面相觑:她卖的啥药?
“方才谁手痒扔东西?现成机会。”汤楚楚轻叩瓦罐,“规则简单:一颗石子,扔进罐口,当场下课,免听下一节。”
刘坚摩拳擦掌,射箭百步穿杨,扔石头还不是探囊取物?
他正要上去,潘节冷笑:“汤夫子,你教的是阿沙部语,并非骑射。哗众取宠,别拉我们当陪衬。”
汤楚楚被气笑了:哗众取宠?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他们才合适。
她不理,目光扫向台下:“哪个来第一发?”
庞望胸口腾地起火。
在他心里,慧资政是五南县、东沟镇上空那轮太阳,岂容这些纨绔泼污水?
他一步上前:“我试!”
他替慧资政抱不平。
可他不过是个势单力薄的学生,压根无力与潘节那伙人对抗。
他站起,道:“夫子,让我试试。”
汤楚楚颔首示意他上前。
庞望虽一介文人,未曾修习骑射,可平时赴文人雅集,投壶之戏倒也玩过。
他立于台前,握一把碎石,连掷十余次,终有一粒“叮”地落入瓦罐。
脆响一出,他脸上的紧绷瞬间松成笑意。
“很好。”汤楚楚赞道,“今天首位完课任务者,奖三分。现布置作业:诸生须探阿萨沙部国与景隆国史,撰三百字以上短文,明日呈交。完成者得一,优异者得三。”
所谓“积分制”,开学那日谭博士曾略提,众人却左耳进右耳出。
庞望却把《慕容晋学规》翻得滚瓜烂熟:积分涵盖出勤、答问、作业诸项,按月折算排名。欲月月魁首,必锱铢必较,一分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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