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让陆离恶心的事情
思考完的陆离站在干涸开裂的河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腐臭与血腥。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难受的。
真正让陆离眉头紧锁的，是弥漫在这整片天地间、甚至已经渗进了每一粒沙土里的那种情绪——
【绝望】。
彻头彻尾，烂到骨髓里的绝望。
从玄学一条街至今，陆离已经进出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记忆风景画了。
他见过普通人如唐墨、芍药的梦境，里头哪怕有噩梦，底色依旧是温热的。
他见过非常之人的记忆，里头有挣扎与求索。
陆离也进过肉身佛、真阳子这些高人的记忆，那里有悲悯，有杀伐，有虽死无悔的豪情。
甚至连已心、天心那样真正的仙人风景画，陆离也曾踏足过，哪怕是仙陨之时的凄凉，也透着一股超脱凡俗的清冷与决绝。
唯独眼前这幅风景画，跟以前见过的全都不一样。
——这里头没有半点光亮。
明明头顶上挂着一轮太阳，明明山野间偶尔还会吹过一阵不冷不热的微风，可在这幅画里，哪怕太阳高挂，哪怕微风正好，目之所及的一切，依旧死气沉沉，一眼看不到头！
天是死的，地是死的，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让人想直接抹脖子自杀的压抑感。
风景画是主人内心最真实的投射。
“把自己的记忆修成这副鬼样子……”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晒得发脆的枯骨，轻声自语道。
“看来留下这幅风景画的那位无名半仙，当年活着的时候，哪怕已经修到了超脱、甚至更高层次的半仙之境，面对这个世道，心里头依然只剩下了彻底的绝望啊。”
连手握通天彻地之能的半仙，都感到绝望的乱世，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陆离收起心头的杂念，拂了拂青灰道袍上的尘土，迈步顺着干涸的河道，朝着远处那座夯土孤城的方向走去。
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过去看一眼，这位不知名的同行前辈费尽心思留下这么一幅烂摊子，到底是想展示什么。
越往孤城的方向走，地上的白骨反而越少。
不是因为前面死的人少，而是因为前面死掉的人，连骨头都被人捡走砸碎了。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座依着山脚建立的军镇营寨。
寨墙是用黄土混合着碎石胡乱垒起来的，上头插着几面早已被风沙吹烂、连字号都看不清的破旗子。
还没走到寨门跟前，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肉香味，混杂着浓烈的屎尿臭味和血腥气，顺着微风直扑面门！
哪怕是以陆离如今的心性，在闻到那股味道、看清寨门外景象的瞬间，脚步还是猛地顿住了，胃里罕见地翻腾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寨门外的空地上，支着十几口巨大的黑铁锅。
锅底下烧着枯枝，滚烫的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翻滚出来的，是一截截惨白的手指头、还没剔干净肉的肋骨，以及漂浮在汤面上的一层黄腻油脂！
而在铁锅旁边的一排木架子上，就跟菜市场卖猪肉一样，用铁钩子穿过了琵琶骨，整整齐齐地倒挂着十几具已经被放干了血、剥去了衣物的尸体！
有老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只剩下一半的小孩躯干！
两个穿着破烂皮甲、满脸横肉的兵痞，正哼着走调的小曲，手里拿着豁了口的剔骨尖刀，熟练地从一具刚断气不久的妇人尸身上割下一条大腿肉，随手扔进旁边的沸水锅里。
“动作快点！将军说了，今天日落前还得拔营赶路，多腌点‘两脚羊’带着，省得路上断了军粮！”
“娘的，这批货太瘦了，全是皮包骨头，炖出来都没几两油水！去后头圈里看看，挑两个稍微壮实点的宰了！”
人吃人。
在这片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之下，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正把自己的同类当成猪羊一样圈养、宰杀、下锅烹煮？
陆离站在不远处，感觉到有点想退出这个风景画了。
他见过厉鬼杀人，见过妖怪吞魂，那些本就是异类，天性使然，杀了便是。
可眼前这一幕，没有半点妖气，也没有半点鬼气。
全都是活生生的人！
陆离忍着心头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心与杀意，迈步从那几个对他视若无睹的兵痞身边走过，走到了营寨后方的“肉圈”旁。
那是用粗木桩围出来的一片泥泞空地。
里头密密麻麻地挤着两三百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百姓。
最让陆离感到心底发寒的，不是那些拿刀的兵痞，而是圈里这几百个活人的反应。
刚才那两个兵痞打开木门，骂骂咧咧地走进去，随手揪住一个年轻男人的头发往外拖。
那个男人没有喊救命，也没有挣扎，甚至连旁边他的父母妻儿，也只是木然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随后便继续低着头，用指甲在泥地里抠找着根本不存在的草根。
没有哭声，没有求饶，甚至连恐惧都看不见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只有一种死水般的麻木。
在他们看来，被拖出去宰了吃肉，和明天自己饿死在泥坑里，然后被身边的人分食，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旁边的一个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刚一断气，周围几个同样饿得两眼发绿的灾民，甚至都没等兵痞过来收尸，就跟闻到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了上去，用牙齿生生撕扯起老头身上本就不多的烂肉！
“……”
陆离站在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幅风景画里的绝望，会让半仙都没法释然。
当一个世道烂到连同类相食都成了司空见惯的日常，当活着比死去还要痛苦一万倍的时候，神仙来了，又能救得了谁？
就在陆离准备移开视线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在那一群正在争抢死人尸体、彻底沦为野兽的麻木人群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浑身脏兮兮、瘦得脑袋大身子小的小男孩。
他没有去抢肉吃，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麻木地发呆。
小孩就那么缩在木栅栏的最角落里，把干瘦的膝盖蜷在胸前，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跟筛糠一样剧烈地瑟瑟发抖。
在周围一片死寂的麻木中，唯有这个小男孩的身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溢散着几乎快要实质化的恐惧、恶心与绝望！
似是有所感应，那个抱头颤抖的小男孩，突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脑袋。
透过杂乱打结的枯黄头发缝隙，陆离清楚地看到了小男孩的那双眼睛。
没有黑白分明的瞳仁。
在那张脏兮兮、挂满泪痕的幼小脸庞上，赫然长着一双充满了无助与崩溃的——灰色眸子。
和自己一样，天生神通之人！
在这整幅由半仙构筑的绝望风景画里，所有的兵痞、所有的灾民，全都是过去历史留下的死物投影，唯独这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灰眼小孩，身上带着这幅风景画最核心的气机！
“原来如此……”
陆离看着那个把头重新埋进膝盖里、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幼小身影，在心里轻声叹息：
“这就是当年修建了外面那座祭祀台，留下了这幅绝望风景画的……那个无名半仙的幼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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